谜团的香气从面包店飘散而出

作者：土屋うさぎ

第一卷 第一章 焦掉的可颂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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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：风来の喵助

录入：十六夜小夜

1

大学生会到面包店打工的理由是什么？

因为喜欢面包。因为离家近。因为朋友邀请。

而我——市仓小春的情况，以上理由都适用，但最主要的原因，是可以拿到卖不掉的面包。对于一个独居且贫穷的大学生来说，没有比这更让人感激的事了。

我在「诺斯提莫」开始工作的日子，很快就要满一个月了。

诺斯提莫是一家位于大阪丰中市的面包店。从最近的石桥阪大前车站步行约十分钟，从我住的公寓走过去只需三分钟。大阪有句话说越往北住越高级，北部的丰中市确实治安良好。

这里不只卖面包，也制作蛋糕，二楼还设有咖啡座。虽然是家不到十五人的个人店面，却融合了舒适与高雅，很符合这座城市的气质，是家时尚小店。以蓝色为主调的店内，总是弥漫着面包与咖啡的香气。因为邻近大学，也很受学生们欢迎。

刚开始打工时，我还经常揉着惺忪的睡眼出门，但渐渐地也习惯了早起。不知不觉中，我的主食也从米饭变成了面包。

五月二十九日。

分割机运转的轰隆声，回荡在诺斯提莫的厨房里。

当分割机停止运作后，里头出现了分成小份的核桃面包面团。那看起来像一群小动物般的柔软模样，让人忍不住觉得可爱。我将分割重量均等的面团，一个个用手揉圆，摆放到烤盘上。

揉圆的时候，力道不能太大也不能太轻，表面要稍微绷紧，需要拿捏好绝妙的力道。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操作，一边重复着之前学到的动作。

就在这时——玻璃上响起了轻轻的敲打声。

我转头看向贩售区，只见一对母子正隔着玻璃朝厨房里张望。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，把小手贴在玻璃上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做面包的样子。

我和母亲四目相对，她便拉起婴儿的手，轻轻挥了挥。每当她挥动婴儿的手，挂在她手肘上的塑胶袋也跟着晃动。仔细一看，透明袋子里装着四个可颂，是店内的热卖商品。

看到这温馨的画面，我也小小地挥手回应。

然而，当事人——婴儿，似乎已经对我们失去了兴趣，低着头，显得有些无聊。

大概是被迫挥手觉得有些不开心，没过多久，婴儿突然大哭起来。我下意识地向手忙脚乱的母亲鞠了一躬。虽然那也不是我的错……

目送着离开店里的母子背影，我悄悄吐了一口气。

我本来就对接待客人没什么自信，原以为能躲在厨房里专心做面包，但诺斯提莫是开放式厨房，就像刚才那对母子一样，跟客人交流的机会意外地多。

今天的排班是从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。到了这带有初夏气息的季节，整面墙都是大型烤箱的厨房，闷热得让人难以忍受。工作结束时，我的浏海早已被汗水黏得扁塌不堪。

「辛苦了，我先走啰。」

我向厨房里的两位同事道别。

店主兼店长的堂前先生，以及女性员工福尾小姐同时转头看向我。

「喔。」

正在里头揉面团的店长简短地应了一声。虽然语气有些冷淡，但这也是他一贯的风格，我早就习惯了。

堂前店长大约四十多岁，年轻时曾在法国修业，并以面包师傅的身份在国内外得过不少奖。他顶着光头，留着一脸粗犷的胡子，眉毛又粗又有力。眼前摆着他亲手做的核桃面包，与我做的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
与态度冷淡的店长不同，福尾小姐带着亲切的笑容叫住了我。

「小春，方便说一下话吗？」

她就这么小跑着靠近我，压低声音凑到耳边耳语道：

「二楼还有不少剩下的面包，要记得带回去喔。」

「哇，谢谢！」

我忍不住笑了出来。福尾小姐今年二十六岁，由于浏海收进了帽子里，露出大片额头，再加上娇小身躯，看上去有些稚气。那健康的小麦色肌肤衬得她格外耀眼。

顺带一提，除了福尾小姐以外，店里其他员工（包含我）大多来自外地，所以会说关西腔的人也只有她。

「对了，今天还有额外的份哦！」

福尾小姐高举着两个纸袋，带着调皮的笑容说道。

「来猜猜，这里面装的是什么面包？」

她的语气就像是电视游戏节目的主持人。福尾小姐常常这样，不知道是为了让新来的打工仔能更快融入职场气氛，还是纯粹爱搞气氛。我稍微停顿了一下，准备回答。

「嗯……是可颂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福尾小姐眨了眨那双像小动物般圆润的眼睛。

「不会吧，怎么这么快就猜对了？我还以为你会再多想一下呢。」

她大概没想到会一次就被猜中。毕竟，诺斯提莫贩售的面包种类可是超过了三十种。

我能感觉到，福尾小姐似乎还在困惑中打转。

「总觉得有些抱歉呢……不过，正因为福尾小姐用纸袋装，我才猜出来的。」

「不不，应该反过来吧？如果是用塑胶袋装，里面的东西透出来反而更容易猜到不是吗？」

福尾小姐看起来更加疑惑，视线紧紧黏着那只棕色纸袋，彷佛想从中看出什么端倪。

确实，装在纸袋里的话，是看不出里面放了什么面包。

「可是——用纸袋装的话，就代表是刚出炉的面包吧？」

我指了指福尾小姐手中的袋子。

如果把刚出炉的面包直接装进塑胶袋，会因余热产生水蒸气，让面包变得湿湿软软的。因此，在诺斯提莫打包时，会根据情况分别使用塑胶袋和纸袋。

「所以呢？」福尾小姐一边说着，一边用手托住下巴。明明出题的人是她，不知不觉间却变成由我来解说了。

「嗯——既然要给我的是刚出炉的面包，那大概不是新产品的试作，就是烘焙失败的成品，应该是这两种情况之一吧。再加上纸袋里隐约飘来一股焦味，我猜，应该是烤焦的面包……而且，很可能还是最容易烤焦的可颂。」

可颂的面团是由层层薄薄的面皮堆叠而成，又含有大量奶油，因此特别容易烤焦。更何况，我刚才还看到那对母子一口气买了四个可颂。想到店里展示的数量，就能推测出店里应该有追加烤可颂。

「答对了！那这个焦掉的可颂，就当作答对的奖品送你吧！」

福尾小姐为我小小鼓掌起来。我也接过纸袋，害羞地笑了笑。

袋子里，一个比店面贩售品项颜色再深一点的可颂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虽然称不上完美，却也没那么糟糕，只是不能拿出来卖给客人罢了。

「小春好厉害啊。不亏是想当漫画家的人，观察力特别敏锐。」

「哪有啦，才不是呢。」

我苦笑着回答。

——成为漫画家，是我从小以来的梦想。

初到诺斯提莫工作时，我就把这件事当作自我介绍的一部分，告诉了大家。自那之后，「想当漫画家」这件事，就会时不时像这样被拿出来当例子讨论。

「不过遇到让人在意的事时，我确实会忍不住想着，如果是自己画的漫画，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呢……之类的。」

「喔～原来如此。」

福尾小姐像是理解般地点了点头。

遗憾的是，现在的我仍然看不见实现梦想的迹象。就算能猜中纸袋里装的是哪种面包，却还是无法出道当一名漫画家。

结束了这场有点像猜谜节目的互动后，福尾小姐「顺便一提」地竖起食指，开始分享起她的冷知识。

「可颂在法文里是『新月』的意思喔。会传到日本来，是源于某次在神户举办的国际面包技术讲习会。但可颂的历史其实很久远，其真正的起源是——」

话说到一半，烤箱的定时器「叮叮叮」地响了起来。福尾小姐一脸惊慌地抬起头。

「糟了！这下又要把可颂烤焦了啦！」

她一边这么大叫着，一边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厨房。

从后方的楼梯走上二楼，员工休息室里已经有人了。

是我的挚友——由贵子，今天比我早一步结束了工作。她已经换好衣服，从白色的厨师外套换成了夏季针织衫和紧身裤。

「小由、小由，你看这个！」

我把那袋当作奖品拿到手的可颂，递给由贵子。

「咦？这从哪来的？」

「因为有点烤焦，福尾小姐就送给我了。」

「真的吗？还真大方呀。」

由贵子用细长的手指随意拨了拨乌黑短发。只是一个小动作，在她身上却格外有魅力。

我和由贵子从高中时代就是朋友，为了升大学，两人一起从东京搬到大阪。当时的我正在找打工的机会，多亏有她的介绍，我才有幸来到诺斯提莫工作。

由贵子有着一百七十公分的模特儿身材，加上那份冷静疏离的气质，让人觉得有些难以亲近。但其实她是个超级舞台剧演员迷，一旦聊起喜爱的演员就会停不下来。我们正是因为漫画和游戏话题聊得很合拍，才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。

在这片陌生的城市里独自生活，之所以没有寂寞想家，大概也是因为有由贵子的陪伴吧。

「这边也还有好多呢。」

由贵子指了指休息室里放置的置物箱。就像福尾小姐说的那样，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昨天没卖完的面包。

贩售区上出现剩余的面包，可说是面包店无可避免的宿命。那些放了一天、表面稍微有点回潮的面包，看起来仍然十分可口。我一边挑选着几个面包放进环保袋，一边心想，这阵子应该可以不用煮饭了。

就在这时，站在旁边的由贵子凑过来，往我的袋里看了一眼。

「咦？你只拿这些？多拿点回去没关系啊。」

「是吗？我觉得已经拿了不少了……而且我还有可颂。」

我的环保袋里已经装了热狗卷、明太子法国面包，甚至还有吐司。考虑到后天还要打工，这个量完全足够了。

「莉奈前辈拿得才叫多。每次她有班的时候，都会把剩下的面包全都带回家，还以为是要做生意呢。」

「太、太厉害了吧……」

莉奈前辈是诺斯提莫资深的打工同事。原来人外有人，天外有天啊。我不禁睁大了眼睛。

「那我也再拿一点好了。」

「尽量拿，反正还可以冷冻嘛。我家的冷冻库里也常常塞满这里的面包哦。」

由贵子说完便开始挑选要带回家的面包。只见她连续拿起了一个菠萝面包和一个肉桂卷。

「小由真是个甜食控。」看着她那副模样，我也不禁对她打趣道。

换好衣服后，我们拿着面包从后门走出去。初夏的阳光刺得让人睁不开眼，梅雨季节尚未来临，风中已经带着嫩叶的香气，轻轻扑鼻而来。

「小春，你已经习惯诺斯提莫了吗？」

由贵子牵着一辆鲜红色的摺叠脚踏车，一边向我问道。

「算是习惯了吧。前阵子，店长还第一次称赞了我做的三明治哦。」

「哇～很厉害嘛！店长居然会称赞新人做的面包，这可是很少见的耶。看来他应该很看好你喔。」

「是吗？搞不好是我一开始太烂，所以才把标准降低了吧。」

我第一天打工做出来的蛋沙拉三明治，形状歪七扭八、惨不忍睹，还被一位兼职主妇误以为是什么新产品。那件事还历历在目，最近总算稍微抓到了一点诀窍。

「那个三明治真的超好笑的。因为你一直切错边，跟指示相反，害得吐司越来越小，最后变得像八桥※那样。」

注1：八桥：京都名产，外皮为米粉制，内馅多为红豆，口感Q弹，有生的与烘烤两种形式。

「喂～我没那么夸张吧！」

我轻轻用手肘戳了戳由贵子的腰。力道就跟戳关东煮里的蒟蒻差不多。由贵子笑了笑，接着说道：

「不过说真的，看到自己做的面包摆在店里，真的会有点感动耶。福尾小姐还会教我们很多小知识什么的，让人不禁对面包都产生感情了。」

「嗯……我好像能懂。」

我一边点头，一边确认着自己环保袋里的面包。

「……而且还能拿到一大堆战利品呢。」

听到我补充了这句，由贵子忍不住轻笑出声。她那辆摺叠脚踏车的前置篮子里，也放着一个托特包，里面同样塞满了今天拿到的面包。

「这地方很不错吧？记得要好好感谢我喔。」

「是——的，由贵子大人～」

我向这位把我介绍到诺斯提莫的恩人，小小地鞠了一个躬。由贵子总是很照顾我。还记得大学入学考试当天，我因为太紧张搞不清楚方向，是她一路从车站带我走到考场的。

「总之，小春你能顺利适应下来真的太好了。就在不久前，福尾小姐因为身体不舒服休息了一阵子，店里人手严重短缺简直忙翻了。现在有你帮忙，我也可以放心辞掉这份工作了。」

由贵子轻轻仰起头，看向天空。

像这样结束打工后两人一起回家的日子，转眼间也只剩下屈指可数的次数了。摺叠脚踏车随着步伐前进，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。

「话说回来，小由为什么会想辞掉诺斯提莫的打工？你不是刚从四月开始没多久吗？我还想再跟你一起多工作一阵子耶。」

「咦？我没跟你说吗？我还有兼职派遣打工啊，之后打算把那边当成主力。」

「派遣？」

我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。

「为什么？比起每次都得去陌生现场的派遣工作，待在熟悉的诺斯提莫不是比较好吗？」

「是啦……但我想多赚一点呀。」

「派遣有办法赚那么多吗？」

在我印象中，派遣打工主要都是短期、单次的工作，感觉很难有稳定的收入。我半信半疑地望向由贵子。

「你该不会是在做什么可疑的打工吧……」

「真的不是啦！就是一般的演唱会工作人员，或是验票员之类的。只是跟诺斯提莫不一样，有些工作有夜班，所以才赚得比较多。」

原来如此——我点了点头。

不知不觉间，我们已经走到了分岔路口。就在这时，由贵子突然开口道。

「是说，关于明天的事……」

「啊！差点忘了。我们约下午五点集合怎样？」

我还没等她说完就抢先回答了。

明天我们约好要一起去看舞台剧《想剑演舞》的现场转播。原作是手机游戏，也就是所谓的二·五次元※舞台剧。由于由贵子是舞台剧演员的粉丝，在她热情推坑下，我也不知不觉跟着沉迷了。

注2：二·五次元：介于二次元动画与三次元现实之间，多指舞台剧等将虚构角色实体化的表演形式。

明天是东京公演的最后一场演出，一开票就立刻售罄，剧场门票根本抢不到，所以我们决定去梅田的电影院看现场转播。

我心里满是期待，但由贵子却忽然停下了脚步，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。

「对不起，明天的转播，我去不了了。」

「咦！？」

我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。由贵子低下头，一脸愧疚。

「真的很抱歉，明明是我约你的……」

「等、等等，发生什么事了吗？」

「那个……其实，明天我得去诺斯提莫打工。」

「打工！？」

我脑中浮现出休息室里贴着的排班表。印象中，明天应该是莉奈前辈排班才对。毕竟我们早在提出排班希望之前就约好要去看转播了，理论上由贵子不该有班。

「可是可是，明天小由应该没有排班吧？」

「莉奈前辈在排班表出来之后才拜托我帮她代班的。可能因为太临时，所以没有反映在排班表上。偏偏又是晚班，刚好跟转播时间整个撞上。」

「你不是可以拒绝吗？」

「我也很想啊，可是都要辞职了，实在很难拒绝……」

由贵子说完，垂下了视线。

「好吧……那明天只有我一个人去了。」

参加这场转播的观众，大多是女性，而且会特地到场看的，几乎都是重度粉丝。我在大阪这边，还没有这样的朋友。

「真的很抱歉！连同我的份一起好好享受吧！」

由贵子一边深深鞠躬道歉，一边保证之后一定会补偿我。看到她这样，我也说不出责怪的话了。虽然觉得由贵子不能同行真的很遗憾，但心中更挥之不去的，是一种无法释怀的情绪。

比起答应好的朋友之约，真的有人会去选择临时追加的打工吗？

也许是因为跟莉奈前辈一起工作过，觉得有恩情在吧……我强制这么说服自己。

——可是，明明是我先约好的啊。

这句话差点冲口而出，最后还是被我硬吞了回去。我挤出一个笑容对她说：「打工加油喔。」

由贵子跨上脚踏车，往回家方向骑去。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，我觉得今天的她，好像比往常消失得更快一些。

2

五月三十一日。

我和由贵子正在诺斯提莫二楼的厨房里制作三明治。

诺斯提莫的二楼设有咖啡座和厨房。

这里同样是玻璃帷幕的开放式厨房，不过空间小，且不直接对外营业。主要用来进行不需用火的三明治制作，还有面包的包装作业。

我瞥了一眼咖啡座那边。

隔着玻璃，可以看到里头排列着吧台座位和木纹调的双人桌。

客人可以在这里享用在一楼购买的面包和饮料，不过此刻，座位上空无一人。

「啊——昨天的现场转播，真的超棒的！」

我把目光收回手边，兴奋地开口说道。直到现在，心里还留着昨晚看舞台剧时的感动。只是，身旁的座位空着，成了唯一的遗憾。

「哈瑟P真的超级帅的，害我差点想要转主推※了呢。」

注3：主推：粉丝圈用语，指最喜爱并主要支持的偶像、角色或成员，常用于追星与应援文化中。

「真的吗？竟然连小春都这么说。」

由贵子一边洗着莴苣，一边笑着说：「肯定是神回吧。」

哈瑟P是某大型事务所力捧中的新人演员，在《想剑演舞》舞台剧中也属于人气数一数二的演员，而且还是由贵子的主推。

「而且啊，哈瑟P他还——」

我因为太过兴奋差点说漏了剧情，赶紧闭上嘴。「嗯？」由贵子歪了歪头，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
昨天没能一起看现场转播，真的好可惜。被放进沥水器里的莴苣，不停地旋转着。

就在那一瞬间，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。

「小由，等打工结束后，一起去你家看重播吧？」

「咦？」

我心里暗想，这真是个好点子。这次的舞台剧除了在电影院放映外，也有提供居家线上观看的服务。而且就算演出结束后，只要在一周内，还可以购买重播的票券。

这样的话，就能像平常在由贵子家看电影一样，用笔电一起看了。

「对耶，还有这个办法。」

由贵子睁大了她那双圆圆的眼睛看向我。

「可是，这样你就要看同一场舞台两次耶？这样不好吧？」

「我完全不介意，反而想再看一次呢！」

「真的吗？对我来说是很棒啦。」

看到由贵子露出安心的微笑，我也松了口气。明明才刚开始打工，却已经开始期待今天下班了。这样一来，应该就能不再纠结昨天那件事了吧。

由贵子开始切着要做炼乳三明治用的面包，我则开始准备制作蛋沙拉三明治。

我拿出切成十二公厘厚的吐司，在面包表面薄薄地涂上一层奶油。奶油随着刮刀滑过的轨迹渗进面包里，表面闪着彷佛阳光洒落般的光泽。

接着，我打开冰箱，取出要夹在三明治里的蛋沙拉馅料。

蛋沙拉馅料是由打工人员在前一天准备好的，做法是将煮熟的鸡蛋切碎后拌入美乃滋。不过在诺斯提莫，并没有专门用来切碎水煮蛋的切片器或压泥工具。所以每次都得用刀子一颗颗地把鸡蛋细细切碎，意外地挺费工的。

我打开沉甸甸的保鲜盒，确认里面的内容物。就在那一瞬间，我不禁发出「咦？」的一声。

蛋的切面非常粗糙。

碎掉的蛋白像是金平糖一样，边缘参差不齐。如果是用刀子切的话，真的会出现这样的切痕吗？

我正微微皱着眉思考时，一道精神饱满的声音传进耳里：「早安——！」

是打工迟到的莉奈前辈。

「哎呀～不小心睡过头了。」

莉奈前辈双手交握在身后，伸着懒腰说道。

她是一名大四生，与我就读不同大学，个性豪迈爱张扬。微微上扬的眼型总是画着闪亮亮的亮粉眼影——即便是早上轮班的日子也不例外。

就连迟到的今天也是。现在藏在帽子里的长发，其实被她染成了醒目的红色，搭配上那白皙的肤色，看起来就像异国的公主一样。

「咦，居然没放音乐？工作时没声音，你们都不会觉得很难受吗？」

她一边说着，一边把自己的手机连上厨房的喇叭。

悠闲的店内，突然响起了节奏强烈的嘻哈音乐。

只要把厨房门关上，客人就听不到里面的声音，所以在诺斯提莫，大家都可以自由播放音乐。但尽管如此，还是有更适合店里气氛的选曲吧。

紧接着，莉奈前辈又点了几下手机画面。

「对了，我前阵子去了天王寺动物园，有录影片。现在传过去了，你们快看～」

「呃，现在吗？」

「对啊，分享给你疗愈一下～真的超级可爱喔。」

我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画面，那段影片竟然长达四分钟，有点微妙地偏长。在打工中看这个不是很好吧。

「不好意思，手机快没电了，我回家再看。」

由贵子拿出萤幕只剩五％电量的手机给她看，然后收回口袋。反观我的手机电力满满，只好赶紧转换话题。

「话说回来……莉奈前辈昨天怎么会想请小由代班呢？」

「昨天喔？」

莉奈前辈把手机放到桌上，接着若无其事地回道。

「那还用说，因为昨天有个不能错过的联谊啊～」

「联谊……？」

我连眨眼都忘了，直直望着莉奈前辈。竟然是因为这种理由，让由贵子放弃了昨天的舞台转播吗？

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——我忍不住瞄了由贵子一眼，但她只是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。

一向我行我素的莉奈前辈，毫不在意地跳过正事，迳自开始检查起剩下的面包。一看到放着废弃面包的箱子，立刻兴奋地叫了出来。

「哇～～今天剩超多的，赚到了赚到了～！」

就在这时，后方楼梯那头传来了堂前店长和员工福尾小姐的谈话声。脚步声「咚咚」地朝我们这边靠近。

莉奈前辈完全没察觉两人正在接近，一边喊着「今天大丰收～！」一边把剩下的面包拼命塞进塑胶袋里。

糟糕。我和由贵子不禁互看了一眼。我刚想叫住她：「莉奈前辈——」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「莉奈，你说什么大丰收啊？」

店长低沉的声音响起。莉奈前辈吓得身子抖了一下。

「啊、店、店长……」

「店里确实允许员工带剩下的面包回去，但这种事情高声欢呼成这样，你不觉得不妥吗？况且，现在是上班时间吧？」

「呜呜……对不起。」

「再说了，我店里根本不存在什么『剩下的面包』，有的只是多做的面包而已。」

一向话不多的店长，只要一谈起面包，整个人就会变得不一样。他双手交叉、稳稳站立的身姿，有种职人特有的气势。

面对这样的气场，就连莉奈前辈也不免收起了笑脸。我也跟着悄悄垂下了头。

「说到底，人去挑面包这种行为，本身就太傲慢了。应该是面包来挑选人才对。」

「嗯、是……」

也许是因为自己正被骂着，莉奈前辈连吐槽都不敢吐，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。来了——我默默绷紧神经。

果不其然，店长开始进入他独特的哲学模式：「什么是面包呢」、「面包是有生命的啊」等等，一连串对面包的爱与信仰涌了出来。对面包的热爱过于沉重的店长，说起这类话题时根本停不下来，这种「面包讲座」甚至已经成为诺斯提莫的招牌景象。

看来会讲很久——就在我这么认命地想着时，福尾小姐不着痕迹地出声打断了他。

「好啦好啦，堂前先生，莉奈也不是故意的嘛。对了，那个试作面包差不多也快烤好了，可否请你帮忙试吃一下？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店长抱起放在门边的纸箱，转身下楼去了。直到看不见店长的身影，莉奈前辈才终于松了口气。她双手合十，眼眶含泪地感谢着什么似的。

「谢啦，小福～我一辈子都会跟着你的！」

「真是的，莉奈，你都打工四年了。现在又多了不少新人，得好好振作一点才行啊。」

「对不起嘛～我会快点努力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的～」

莉奈前辈吐了吐舌头说道。福尾小姐耸耸肩，便转身跟着店长一起下楼去了。

厨房里再度响起低沉重节奏的嘻哈音乐。或许是想化解此刻难以形容的氛围，莉奈前辈露出一抹别扭的微笑。那个笑容彷佛成了默契的信号，我们也跟着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。

我重新振作精神，开始专注在三明治的制作。为了不重蹈过去失败的覆辙，我慢慢地把刀子切进吐司里。

一旁的由贵子手握刀子，正在准备明天要用的蛋沙拉馅。水煮蛋随着音乐节奏，被俐落地切成细碎模样。

就在这时，「叩叩」——玻璃被敲响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
我往咖啡座那边看了一眼，前几天才见过的母子不知何时又来了。母亲察觉到我的视线后，跟上次一样，握着婴儿的手朝着我挥了挥。

我顿时犹豫了起来。婴儿曾经哭过的记忆浮上心头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——到底是该挥手回应，还是装作没看到比较好？

就在我还在犹豫时，莉奈前辈突然出现在我身边。她站到我旁边，与那名婴儿对视了好一会儿。

我还没来得及问声「怎么了吗？」她就先有了动作——

只见莉奈前辈毫无预警地拉长自己的人中，接着用双手拍向自己的胸脯。

我当场震惊到说不出话来。

她居然在厨房里开始模仿起大猩猩。

——为什么是大猩猩？

脑袋里立刻被满满的问号占据。看来她是把这个可以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开放式厨房，当成动物园的展示区了吧。

才刚被福尾小姐提醒要有前辈自觉的她，别说什么独当一面了，现在已经完全进化成一头大猩猩。难道这就是她去天王寺动物园的「收获」吗？

她用尽全力的肢体表演，似乎真的打动了那位语言还未通的观众。赤裸裸、节奏感十足的挥臂动作，让那个婴儿露出了灿烂的笑容。笑声像是「咿呀咿呀」般传进耳里。

原来如此，原来可以这样啊——我不禁佩服了起来。唯一可惜的是，莉奈前辈在模仿大猩猩的这段期间，完全把工作丢在一旁。

等到看见那位妈妈一脸满足地在咖啡座坐下后，莉奈前辈便双手扠腰、眼神闪闪发亮地说道：

「很好——今天也要火力全开工作啰！」

我好像可以理解为什么由贵子会答应跟她换班了。换做是我被如此活力十足的人询问，也没有自信能拒绝她。

莉奈前辈正气喘吁吁地用搅拌器打发鲜奶油。我则在一旁侧着身，专心地把吐司边小心翼翼地切下来。

中午十二点，我们在休息室的电脑前打卡退勤。

因为刚刚那场「店长与莉奈前辈事件」还留有余韵，我和由贵子都觉得拿太多剩下的面包有点尴尬，最后只拿了前排摆着的几个可颂，就匆匆离开了店里。

早上出勤时街上还很安静，此刻太阳早已高挂晴空，淡淡的卷云在天际拉出细长的轨迹。

从树影间洒落的阳光，让人真切感受到夏天要来了。

我们准备一起去由贵子家看舞台剧的重播。这还是头一次，打工回程的环保袋这么轻。

「小由，你不觉得莉奈前辈有点扯吗？」

我忍不住对牵着摺叠脚踏车的由贵子说道。

「啊，你是说她模仿大猩猩的事吗？」

「那也是啦……但我是说她请假不来打工的理由！」

「喔那个啊，抱歉抱歉～」

由贵子神情淡然地点了点头。「而且天王寺动物园里的也不是大猩猩，是鬼狒狒※吧。」她接着补了一句我完全听不懂的话。

注4：鬼狒狒：又名灰狒狒、黑面山魈，是猴科山魈属的一种。

「总之……她每次只要一有联谊就要找人代班，这样谁受得了啊！」

我大大地叹了口气。难道以后我都要跟这么我行我素的前辈一起工作了吗？

然而出乎意料地，由贵子却笑着拍拍我，像在安抚小孩似地说：

「莉奈前辈虽然某部分像匹脱缰野马，但她不是坏人。别看那样，其实她工作能力很好，我以前也被她帮过好几次。」

「哦……是吗？」

「而且她可是诺斯提莫的创店成员，还有拿到『面包规划师』※的证照喔。」

注5：面包规划师：精通面包制作，且具备面包店经营、行销、产品设计等知识和技能的专业人士。

「不是，那什么东西啦？」

我有点受不了由贵子的态度。怎么感觉她好像在帮莉奈前辈说话？不会是被对方抓到什么把柄了吧？

我闷闷不乐地低下头，看着脚边——两个没有表情的影子，重叠后又分离。

由贵子用涂着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装着可颂的托特包。就在那瞬间，一个想法闪过我脑海。

——说不定，是由贵子自己主动提出要帮忙代班的？

如果是这样的话，她不抱怨莉奈前辈就说得通了。毕竟，是她自己开口请求的。

但就算这样，心里那股奇异感还是挥之不去。因为要那位死忠的哈瑟P粉丝由贵子放弃看最后一场的转播，甘愿跑来打工，那也太奇怪了。

我在心中自问自答的同时，我们从大阪单轨电车沿线的汽车道，转进了「丰中浪漫街道」。

虽然名字叫「浪漫街道」，却不是像德国那种铺着石板的古老街道，只是一条双向各一车道的普通马路而已。

我们挑着有阴影的地方走，没多久，就看见远方出现了蓝色和粉红色的招牌。那是位在由贵子家附近的31冰淇淋（Baskin Robbins）。

平常因为价格偏高不太舍得买，不过从高中开始，我一直都有在考完试后，把31冰淇淋当作奖励外带回家的小习惯。正当我这么想时，忽然灵光一闪，便转头向由贵子问道。

「小由，你这个月的生日优惠券用了没？」

现在的31虽然取消了每月三十一号的折扣活动，但只要是生日当月，就可以在手机APP里领到免费兑换券。对学生来说，这可是不能错过的福利。

「啊！我差点忘了！」

由贵子的生日在五月，等于说今天这个月的最后一天若不使用，就会作废了。

「今天我们的战利品就只有可颂，要是能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片，根本完美吧？」

「这主意超赞的！」

对吧——我挺起胸膛说。接近三一店门时，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头的样子。

入口处贴着一张本月限定口味的海报，柜台前也站了几组顾客，有带着小孩的妈妈，也有几位学生。看着一球球缤纷的冰淇淋，我的心也跟着跃动了起来，开始思考等下要点什么口味。

但就在由贵子扫了一眼柜台后，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，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
「还是算了。」

「咦？为什么？」

我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改变感到困惑。她则是露出一抹笑容说：

「人好多喔……而且31其实要等满久的耶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但优惠券没用不会很可惜吗？」

「没差啦，我更想赶快回家看重播！」

既然她都这么说了，我也就没再坚持。

我们离开31，往由贵子所住的公寓大楼前进。回头时，正巧看到一对亲子从店里走了出来。小孩开心地舔着手中两球重叠在一起的彩色冰淇淋，那模样显得格外珍惜。

我整个人早已进入「想吃冰」的状态，无奈只能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，追上由贵子的脚步。

今天的由贵子感觉哪里怪怪的。但不知为何，我就是没办法开口问她为什么。

我望着走在前头的她的背影，在心里轻声低语：

——小由，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？

阳光从混凝土反射过来，洒落在我们身上，微微的热气让我们出了一点汗。

3

由贵子的房间位在公寓大楼的四楼转角处，因此采光与视野都很良好。

打开门后，迎面而来的是放在鞋柜上的手绘迎宾板。这样的她，和住在木造老公寓一楼，每天都要和从门缝钻进来的虫子奋战的我，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
玄关地板上摆着几双包脚高跟鞋。我脱下球鞋，习惯性地朝熟悉的室内喊道。

「打扰啰～」

从玄关一路延伸而去的厨房里，摆着些许时髦家电，有粉绿色的冰箱，还有复古风格的烤面包机等。

打开客厅的门后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电视机。和习惯用手机看电影与影集的我不同，由贵子的房间里有一台大电视，让人有点羡慕。

房间里还有仿木纹的矮桌，以及带着焦糖色调的窗帘。

床前摆着两个来自 Francfranc※的靠垫，整体风格就是那种标准时髦女大生的单人公寓。

注6：Francfranc：日本时尚家居品牌，贩售杂货与家具，风格多样，融合实用与美感，深受年轻族群喜爱。

不过，书柜上由贵子热爱的哈瑟P周边倒是摆得满满当当。

一般市面上贩售的演出DVD、节目手册、写真集全套只是基本款；连入场特典的徽章、限定贩售的压克力立牌应有尽有。大量的偶像照片当中，甚至还夹杂着哈瑟P家养的博美犬照片。

「随便坐吧。」

她这么说，我便选择靠垫的位子坐下。

由贵子从冰箱里拿出冰红茶，倒进玻璃杯里递给我。

我简单道谢后，直接啜了一口。那清爽的冰凉感从喉咙滑入，十分畅快。

由贵子往自己杯里加入两颗糖浆球，随后看向桌历说道。

「对了，你投稿的漫画新人奖，是不是快公布结果了？」

她只是随口一问，却让我心脏漏了一拍。见我语塞得说不上话，由贵子不解地歪了歪头。

「咦？你不是说会在下一期公布吗？要是这次能得奖就好了。」

我露出一抹苦笑后回道。

「是没错啦……但如果真的得奖的话，应该会在发表前就先收到通知，所以……这次大概也是没希望了吧。」

「咦，这样啊……」

由贵子掩住了嘴。

她是我漫画作品唯一的读者。从高中开始，温柔的由贵子总是会夸奖我那些稚拙的画作。

但实际结果始终不如人意，我每次投稿新人奖都落选，至今一次也没中过。

「别灰心啦，小春一定可以出道的。」

她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。

「你之前给我看的那部真的很好看啊！就是那个女高中生穿越到原始时代，然后跟克罗马侬人※和尼安德塔人※陷入三角恋情的故事，超新颖的耶！」

注7：克罗马侬人：旧石器时代晚期的早期现代人，擅长狩猎与艺术，被视为现代欧洲人的祖先。

注8：尼安德塔人：已灭绝的古人类，生活于欧亚，体格壮硕，与智人有基因交流。

我感觉脸颊发热了。现在这样被她当面复述，怎么听都觉得那设定超级离谱。

「哇，好丢脸喔……那部我后来还不死心地投了好几家出版社，结果全被刷掉。」

「怎么会～明明小春你画得这么好！」

「谢啦。下一次我一定会得奖给你看的。」

我笑着回道，接着赶紧催促由贵子：「是说，我们快点来看重播吧！」

垂死挣扎的自己实在很可悲。其实，我早就明白——我并没有当漫画家的才能。

我大口喝下冰红茶，好压下乱糟糟的心。

「那就，开始啰。」由贵子说着便按下票券兑换的按钮。她涂着指甲油的手指在灯光下微微发光。

萤幕那头，舞台的帷幕缓缓拉起。开场曲响起时，我的情绪也渐渐进入观剧模式。

演员们一一登场，昨天那场公演的画面再度在脑海中浮现。

手机游戏《想剑演舞》是今年迎来十周年的热门作品。

它已扩展至动画、电影、漫画等各种媒体领域，而这次的舞台剧，更以钢丝特技与投影灯光效果的结合蔚为话题。

不过在我心中最吸引人的，还是那一场场写实逼真的武打场面。

本作找来了擅长动作戏的演员们，舞台上随处可见如同真实战场般震撼的打斗场景，让人几乎以为在看真正的交战。

「等一下，好帅好帅！」

当手持日本刀、带着银色假发飞扬的哈瑟P登场时，由贵子忍不住惊呼了出来。哈瑟P带着爽朗笑容，面向正中央、右侧、左侧，以及二楼观众席轮番挥手致意。

『本大爷登场！看我怎么斩肉、砍骨给你们看！』

哈瑟P一边喊出招牌台词，一边挥出手中的刀。现年二十岁的他，脸上还是少年般的脸庞，身手俐落潇洒，凭借这股魅力掳获了无数粉丝的心。当然，这其中也包含了由贵子。

我不动声色地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「重头戏」，不让还在激动中的由贵子察觉异样。因为接下来，在舞台上即将发生一场突发事件——哈瑟P将会不慎掉落手中的刀。

故事推进到中段，剧情急转直下，战斗场面正式开打。

镜头快速切换，演员们穿梭交错。下一瞬间，画面一闪，哈瑟P被切到特写镜头，然而——

他手中的刀，却掉落在了舞台上。

观众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彷佛清楚可闻，由贵子也静静地盯着画面。

但哈瑟P没有慌张，反而徒手迎击扑上前的敌人。接着他一脚踢起掉落的刀，转身一抓稳稳接住，目光锐利地扫向观众席，再一个旋身将刀转了一圈。

一连串动作俐落得让人以为，这本来就是剧本里设计好的桥段。他把突发事件，变成了完美的演出。

「哇——！这也太帅了吧太帅了吧太帅了吧！」

目睹心爱演员的神级表现，由贵子语无伦次了起来。

当初在电影院观赏时，现场也因为这段即兴演出而沸腾不已。或许这就是舞台剧最大的魅力所在吧。为了避免剧透，我今天早上可是忍得好辛苦啊。

看到由贵子完全如我所预料的反应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「老实说，在这种重头戏掉刀，真的会让人心惊胆跳耶～」

「对啊！但那么多演员混在一起，会撞掉也是没办法的事。哈瑟P还能毫不慌乱地接着演，根本是天才好吗！」

她兴奋地说着，我则一边点头附和。然而，即使我们刚才才一起见证了那场等待已久的名场面，我心中的阴影却依然无法消散。

「咦？小春，你怎么了？」

她露出有些担心的表情看向我。萤幕上的角色正挥舞着刀剑，我与由贵子的视线也在空中交错。

看着她那双闪烁不定的双眼，我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。

手心里缓缓渗出汗水。最先移开视线的，是由贵子。

「总觉得……肚子有点饿了耶。不如先休息一下，要不要吃点面包？」

趁着剧情来到中场休息时间，她按下暂停键，起身站了起来。接着拿起那袋从诺斯提莫带回来的可颂，像是在逃避什么似地走向厨房。

她打开摆在钢架上的烤面包机，把两颗可颂放进去。看着她那修长俐落的背影，我开始回顾一路上发生的点点滴滴。

——就在那一瞬间，脑中酝酿的思绪像刚出炉的面包般，瞬间膨胀开来。

我站起身，走向厨房里的由贵子。

两人之间，弥漫着那股混合了大量奶油的可颂香气，甜美而优雅。

「那个，小由……」
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一并将心中的疑问吐了出来。

「昨天，你到底去哪了？」

4

「咦？你在说什么？」

由贵子一边转动烤面包机的旋钮，一边回过身来，脸上带着一抹略显困惑的微笑。

「我不是说了吗？昨天莉奈前辈拜托我代班，我就去打工了啊。」

她的语气彷佛在说服人似的。而这番话，也让我脚上的寒意慢慢蔓延开来。

「……你在说谎，对吧？」

我轻声说道。烤面包机在一旁「滋滋」作响。

「小由你根本没有去打工。莉奈前辈应该是配合你演了一场戏，假装是她拜托你代班的。」

「小春你这是怎么了？突然说这些……」

她的表情与举止中，浮现出一丝愧疚。这种感觉刺得我胸口发闷，彷佛我们之间长久以来维持的关系，正在悄然变质。

「昨天备好的蛋沙拉……那个切法粗糙得根本不像是你做的。」

「切法粗糙？」

由贵子的脸上浮现惊讶的神色。她大概真的没察觉。

今天早上我明明看到她是用刀子，仔细地切碎水煮蛋的。如果是经由她亲手处理，不可能会呈现那种样子。

我猜，昨天那份备料，大概是有人不照诺斯提莫的规定，拿搅拌器当压泥工具用了。那样豪迈的做法，我心里马上就浮现出一个人选。

「感觉就不是小由……而是莉奈前辈做出来的。」

也就是说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调过班。如果这样去想，一切都说得通了。

「等、等一下，我真的有去诺斯提莫啦！昨天只是太忙，才会把那批食材处理得比较随便而已！」

由贵子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。

「其实啊，小由你没去诺斯提莫的证据……还有一个。」

我试探性地开口，提起那个看似微不足道，却不容忽视的举动。

「我们回家路上，本来不是说要去吃31吗？怎么到了门口你却突然说不想用那张生日免费券了？」

「因、因为……人太多了嘛。」

「可是，一个大学生居然会因为这种小事，就放弃一年只有一次的31免费冰淇淋？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？」

「……那也要看人吧。硬要说这是证据也太牵强了。」

由贵子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说道。

但我知道，她特地下载了31APP，就是为了获得那张生日免费券。爱甜食成痴的她，怎么想都不可能轻易错过这一年一度的福利。

更重要的是——我到这里为止所说的，都只是铺陈。接下来，才是我真正想确认的事。

我默默地往她身旁靠近，站在那台熟悉的、粉绿色的冰箱前。这时，我看到由贵子的肩膀，明显地抖了一下。

「你之所以不去31……其实，是因为不想让我看到这个，对吧？」

我一边说着，一边伸手拉开了冷冻库的上层。冷气瞬间扑面而来，拂过指尖。映入眼帘的画面，正如我预期中的那般——我不禁眯起眼睛。

——冷冻库里，什么都没有。

我脑中响起由贵子不久前说过的话。

「我家的冷冻库里也常常塞满这里的面包哦——你是这么说得对吧？如果你昨天真的有去打工，照理说，里头应该还会留有从店里带回来的面包才对。」

大学生在面包店打工，最大的诱因就是能把没卖完的面包带回家。而出现卖剩的面包，本来就是面包店的宿命。除非像今天这样的特例，否则轮到班却空手而归，几乎是不可能的。更别说那些因造型失败或烘烤失误而出现的「亏损品」，也不太可能在昨天完全没有。

由贵子会在快抵达31的时候临时决定不买，恐怕正是因为意识到，要是把冰淇淋放进冷冻库，就会被我发现里头什么都没有，才会忍痛放弃使用生日券吧。

这个空空如也的冷冻库，加上她此刻流露出的慌乱神情，早已说明了一切。

然而，由贵子却挥了挥手，故作轻松地反驳道。

「你是不是想太多啦，小春？我有什么理由，会把比舞台剧转播还重要的事摆第一啊？」

确实。如果是有要事请假不来打工，这种事也许还能理解，但反过来——假装上班却放弃真正重要的约定，这就说不通了。

更别提，哈瑟P是她死忠的最爱，这场转播会，还是她主动邀我一起看的。

所以答案只有一个。

「……说得也是。你会把转播放在第二顺位的事——根本不可能存在。」

「那么……」

「也就是说，小由你昨天不是在大阪看转播，而是『去了东京现场，看了正式演出』对吧？」

由贵子睁大了眼睛。

「东京……怎么可能啦。」

「可是，刚才在看重播时，哈瑟P掉刀那段，小由你不是说了『那么多演员混在一起，会撞掉也是没办法的事』这句话吗？」

「嗯？对啊……」

「可是掉刀的那一瞬间，画面根本没有拍到。你又是怎么知道，他是跟别人撞到才掉下来的？」

由贵子喉咙深处轻轻地发出「啊」的一声。

「不管是现场转播还是重播，都只能看到镜头拍到的角度。掉刀那段太突然了，摄影机根本没拍到。可是你却知道原因，这就表示——你是在剧场现场亲眼看到的，对吧？」

如果她真的在场的话，那视线肯定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自己最爱的演员。她像是用尽力气才开口道。

「可是……东京场的票早就卖光了呀。我怎么可能去现场看？再说了，现在转卖管得又很严。」

「方法是有一个。」

我给出了最后一击。

「只要是相关人士邀请，就算没有票，也能进场观赏。」

空气紧绷得近乎凝固。

「小由你是因为认识剧场里的人，才拿到来宾席的座位吧——我有说错吗？」

由贵子默默低下了头，垂落的浏海遮住了她的表情。

5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经过一段长长的沉默，由贵子终于开口了。

「就像小春你说的那样……我一直瞒着没告诉你，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
我一时之间无法接上下一句话。明明是我自己主动追问的，结果她真的承认后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。

「早点跟我说不就好了～」

我脱口而出的声音，比预想中的还要别扭。

「不过我也吓了一跳，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坐在来宾席上。到底是谁邀请你的啊？」

由贵子迟疑地缓缓开口。

「是哈瑟P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咦？」

我愣了一下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忍不住凑近看向她的脸。她像是下定决心似的，用着坚定的语气说：

「其实，我从一个月前开始，就跟哈瑟P交往了。」

「什么——！？」

我的尖叫在室内激荡回响。

「哈瑟P……难道是那个哈瑟P！？你说的交往又是什么意思！？」

「嗯。我原本打算只告诉你……但又怕会给他添麻烦……」

我震惊之余，心中也浮现一丝莫名的理解。

毕竟，对一位正当红的演员来说，恋情曝光可能会对事业造成不小影响。若真心希望对方能够发光发热，就不可能轻易将这段关系说出口。

由贵子露出复杂的笑容，终于开始诉说那段她一直极力隐瞒的经过。

「其实，是前天打完工后，哈瑟P传讯息给我。他说帮我留了来宾席。我一开始有婉拒，可是他说那是为了帮我庆生，特地去乔来的位置……但我又很在意当天跟你的约定，要是临时取消会很对不起你……所以才……」

「原来如此啊。」

我点点头，不让她把那些为难的话说完。

如果真是那样，她这几天应该过得非常忙碌吧。

二十九号突然接到哈瑟P的邀请，三十号就动身前往东京。看完演出后，为了能赶上隔天的班，选择搭新干线立刻回来，因为如果搭夜巴就会来不及。同时还要拜托莉奈前辈帮忙配合她演戏，让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。然后在今天，也就是三十一号一早，又若无其事地回到诺斯提莫上班。

由贵子略带迟疑地开口问我：

「那个……小春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可疑的？」

「嗯——这个嘛……」

我一边说，一边将视线落在她的指尖上。

「我开始觉得可疑，大概是看到小由你擦了指甲油的时候吧。虽然在诺斯提莫会戴手套没错，但如果真的有排班，事前擦指甲油很可能会脱落。除非有什么特别的行程，不然也没理由特地打扮吧？」

回想起来，玄关那边也有几双可爱的鞋子没收起来。在面包店的厨房里，鞋子很容易沾上面粉，应该不会有人想穿着包脚高跟鞋上班才对。

「还有，莉奈前辈传来影片时，你不是说手机快没电了吗？但我们回家后，你一次都没有拿出来充电过。」

我环视了一圈这间时尚又舒适的房间——却完全没看到手机充电线。

「手机的充电器一般不是都会插在插座上吗？但这里什么都没有，让人不禁想着，会不会是因为你出门远行时带走，结果忘记带回来了。」

由贵子露出了复杂的表情，像是内疚又不知该怎么反应。

「……小春，有时候你真的敏锐得让人有点害怕呢。」

「但我可没猜到你和哈瑟P在交往喔。话说回来——你们到底是怎么开始的？」

当我抛出这个最后的疑问时，由贵子虽然有些犹豫，最终还是开口了。

「……我是在派遣打工时认识他的。」

「派遣？」

「那时我在另一场有哈瑟P演出的舞台剧里，担任活动工作人员。因为没抽到票，想说至少去现场感受一下气氛也好。结果在剧场的空房里，碰巧遇见正在背台词的哈瑟P。他好像从以前就不太擅长记台词，那天看到我，就直接递过剧本，叫我帮他对戏，然后……」

「等等，这是什么梦幻情节啦！？」

由贵子的脸顿时红了起来。

「就这样，我和哈瑟P感情就变得越来越好……虽然说出来真的很像骗人的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简直像漫画剧情一样。」

这听起来实在太不真实，但或许正因为这样的奇迹发生，他们才走在了一起。

在派遣打工的现场，偶遇自己最爱的演员——原本只是想在远处感受舞台气氛的由贵子，那一刻的心情，大概就像飞上天了吧。

脑中浮现出转播时的画面。当时，哈瑟P频频朝观众席望去。那或许不是给粉丝的福利，而是确认坐在来宾席上的那个人——他邀请来的她，有没有来。从舞台上其实不太可能看见远处的来宾席。即便如此，哈瑟P还是忍不住想寻找恋人的身影。也许正是这份分神，才导致了他在杀阵中失手落刀也说不定。

窗外传来吸尘器的声音与拍打棉被的声响。我再次开口祝福她：「恭喜你，小由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由贵子露出有点害羞的笑容。

我是真心替她开心，也不断告诉自己不用多想——我们的友情，不会因此改变。

只是，心底也隐约明白，今后这样的事肯定还会发生。未来当她遇到开心的事时，第一个想分享的人，大概就不再会是我了。

就在这时，烤面包机发出「叮——」的一声，彷佛在宣告我们第一次的争吵已然落幕。焦香的气味悄然飘散，轻轻掠过鼻尖。

「啊、糟糕！我忘记了！」

由贵子慌张地打开烤面包机。她夹起可颂的边边，放到盘子上。

拿出的可颂表面已微微焦黑。眼前这一幕让我们都笑了出来。

「哎呀呀……但这程度，还可以吃啦，对吧？」

由贵子向我问道。我也点点头说：「当然可以。」

我一边把焦掉的可颂外皮轻轻剥下，一边想起福尾小姐曾经跟我说过的一段话。

据说可颂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。那时奥地利成功阻止了土耳其军的入侵，为了纪念这场胜利，人们便将象征土耳其的国徽——新月，烘烤成面包，一口口吃下，庆祝战胜敌人。

据说这场胜利之所以能成功，幕后的大功臣正是一位面包师傅。

那位面包师在深夜准备隔日材料时，发现了潜入城市的敌军，才得以提前发出警讯，挽救了整座城市。

——奥地利的面包师发现了入侵者的踪迹，而我，却没有察觉由贵子的心早已被恋人夺走。

如果我能早一点察觉，是不是就不用让由贵子对我说谎了？

明知道再怎么想也没有答案，我还是无法停止在脑中思考。

我咬了一口因剥掉焦皮而小了一圈的可颂。酥脆的口感在口中碎裂开来，奶油的香气迅速蔓延，让人几乎忘了它被烤焦的事实，尝起来和往常一样好吃。

不过，所谓的「一样」，也许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吧。

第一卷 第二章 逐梦的法国面包

1

自从由贵子离开诺斯提莫，已经过了一个星期。

进入梅雨季后，雨声成了日常的一部分。店门口花圃里的绣球花绽放着，树木的绿意也更为浓厚，水珠不断从枝叶间滴落。

而我——依旧在诺斯提莫的厨房里，继续做着面包。

完成了隔天的准备作业后，我开始处理最近交给我负责的项目——法国面包。

我先从冰箱中取出已经发酵过的法国面包面团，用面团刮刀仔细地分切。这种面团比起用在其他面包上的更有黏性，重量也明显沉了许多。

刚一提起来，那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了过来。我把切好的面团一个个放进准备好的盒子里，动作尽可能温柔。

接着会进行整形，然后在烘烤之前，再让面团发酵一次。因为在整形时面团内的气体会被挤掉，要让它膨胀起来，就必须再经历一次发酵的过程。

一条面包完成前的旅程其实很漫长。这些知识，都是我来到这里工作后才知道的。

就在堂前店长把烤盘送进烤箱时，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，喃喃自语道：

「莉奈怎么还没来啊。」

时钟的指针指在九点十五分。

我瞄了一眼排班表。今天我是从早上六点开始，莉奈前辈则是九点上班。

「该不会是睡过头了吧？」福尾小姐歪头说道。

「真是的，是她自己哭着说六点起不来，我们才把她的班调成九点的耶。」

店长抱怨着。福尾小姐一边秤面粉一边说：

「抱歉小春，我现在手边在忙走不开，可以请你联络一下莉奈吗？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我走向后门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按下通话键后没几声，对面便传来充满活力的声音。

「哎呀，小春，有什么事吗？」

这绝对不是刚睡醒的声音。看来她应该没有睡过头。

「……莉奈前辈，你现在在做什么？」

「呵呵呵～你猜猜，我在做什么呢～？」

「咦？」

一大早就跟我玩猜谜游戏，一时间叫人不知该作何反应。都要迟到了还能这样泰然自若，真令人佩服。

「你现在……是在家里梳洗准备吗？」

「错～」莉奈前辈开心地说道。意思是说，她人已经离开家、正在往这边过来了吗？

「连平常那么敏锐的小春都猜不到啊～」

她这么一说，反而让我更想猜中了。我观察她那异常淡定的语气后，试着推理出一个可能的答案。

「该不会……你其实已经到店里了吧？」

我说着，猛地转过身去——但后门那边，并没有莉奈前辈的身影。

「正确答案是……我现在和朋友在热海旅行中！」

「热海！？」

这个令人震惊的答案让我忍不住惊呼出声，电话那头的她则满意地笑着回道：「反应真棒啊～」

「给你听听海浪的声音～」

电话那端传来她移动的声音。我乖乖把手机凑近耳朵，结果却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「那个……我什么都听不到耶。」听到我这么说道，莉奈前辈随即爆笑起来。「啊，抱歉，我降噪还没关啦！」她甚至还笑到拍手，看来是戳到笑点了。

「清晨的大海真的超棒的喔～啊，你放心，我会记得在车站买鳗鱼派当伴手礼带回去的～」

「呃，真是谢谢你喔……」

看来她根本没搞懂我为何打电话给她。虽然有点对不起玩得正开心的她，但我还是下定决心切入正题。

「莉奈前辈，你今天有排班喔。」

「什么！！」

她的尖叫从热海的沙滩一路震到大阪的面包店。终于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了吗？我从她的语气中，感受到一股手忙脚乱的慌张。

「完蛋了！我还以为明天才上班！怎么办啦，现在出发一定来不及了吧？哇啊啊啊啊！」

从热海到诺斯提莫开车至少要五个小时，不说也知道，绝对赶不上。

「哇啊啊真的对不起啦！拜托帮我跟店长他们说声抱歉～」

「我知道了……」

正当我准备挂电话时，她又突然说：「等等，伴手礼是不是放弃鳗鱼派，选热海布丁比较好？」

「都可以啦！」

说完我便切断了通话。那通电话就像一场惊涛骇浪般的暴风雨，让人几乎招架不住。我还有些愣神地走回厨房，福尾小姐随即关心地问道：

「莉奈她怎么说？」

「她说……现在人在热海，来不了了。」

我还处在一种反应不过来的状态，但福尾小姐听完后立刻切换模式，开始和店长讨论今天的工作分配。看来自从开店以来就长期与那位我行我素的莉奈前辈共事，他们早已习惯这种突发状况，完全不为所动。

「少了莉奈，今天的人手会满紧的。怎么办，堂前先生？」

「没办法，只好请甜点部那边帮忙了。」

「好，那我马上去问他们有没有人可以来支援。」

福尾小姐迅速跑了出去，我则转向抱着手臂叹气的店长，开口问道。

「我们要从甜点部叫人来帮忙吗？」

「嗯。有时候发生这种突发状况，就得请对面派人手过来支援。」

所谓的甜点部※，指的是制作与贩售蛋糕、甜点的那一侧厨房。

注9：原文为Pâtisserie：指的是贩售烘焙甜点的场所，也可泛指蛋糕店。为方便后续阅读，内文以意译陈述之。

诺斯提莫是一间同时制作面包与甜点的店，店内会依品项分工。做面包的这一侧叫面包部※，而甜点部门就叫甜点部。

注10：原文为Boulangerie：指的是专门制作与贩售面包的场所。为方便后续阅读，内文以意译陈述之。

在甜点部的工作区，每天都在生产蛋糕，但老实说我对那边的员工几乎一无所知。

因为在一楼厨房的中央，摆放着好几座商用烤箱——

它们如同男汤与女汤之间的隔墙般高耸，几乎快碰到天花板，将面包部与甜点部完全隔开。我们无法看见对面的情况，唯有在他们偶尔送来卖剩的蛋糕当点心，或擦身而过时打声招呼，才有机会见上一面。

不到五分钟，福尾小姐便带着一位娇小的女性回来了。

「今天来帮忙的是纱都美。小春你应该是第一次跟她讲话吧？」

我点点头，那位来帮忙的女性随即对我深深一鞠躬。

她身高大约一百五十公分左右，把制服穿得整整齐齐，看起来安静内向。袖口平整，最上方的扣子也扣得好好的。

「我叫堀田纱都美。请多指教。」

她的声音清澈透明。我也慌忙回了一个鞠躬：「请多指教！」

「纱都美从两年前就在甜点部打工，有时也会来面包部帮忙，不过她的专长毕竟还是在甜点那边，所以今天就麻烦小春多照顾她啰。」

听着福尾小姐的说明，我望向静静站在一旁的纱都美小姐。

纱都美小姐几乎没上妆，反而衬托出她清秀聪慧的五官。当她垂下眼帘时，长长的睫毛格外引人注目。

那嘴角带着淡淡哀愁的微笑，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魅力。

见我们试图找话题开口，福尾小姐便适时地顺水推舟道：

「是说，你们两个好像是同一间大学的耶？」

「咦，真的吗？」

我原以为由贵子离职后，店里就没有人和我念同一所学校了。现在听到这句话，不禁感到有些开心，立刻开口追问。

「纱都美小姐是什么科系的呢？」

「我是工学院三年级。」

「哇，我是文学院一年级的，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工学院的女生耶！」

「毕竟工学院的女生本来就很少。我那个系里，女生还不到十个呢。」

无论是在大学或在诺斯提莫，纱都美小姐都比我有资历，但她对我说话的语气依然十分客气。可能这也正是她的个性吧……

「话说回来，纱都美小姐是哪里人呢？」

「我来自石川县金泽市。」

「啊，和我想的一样。难怪你没有用关西腔讲话。」

虽然提到大阪的大学，第一印象总会联想到满是关西人的氛围，但其实我们学校有一半以上的学生来自关西以外。事实上，我身边认识的朋友也多半是从外地搬来大阪的，其中也包括来自石川的人。

「小春小姐是从哪里来的呢？」

「我来自东京的府中。就是有赛马场，还有全日本最大监狱的地方。」

福尾小姐从旁吐槽了一句：「这是什么介绍啦？」我和纱都美小姐对看一眼，轻轻笑了出来。她虽然看起来安静又严谨，但我觉得我们应该能处得来。

见到此景的店长从厨房深处探出头，目光锐利地朝我们这边瞪了一眼。那眼神彷佛在说：「别只顾聊天，手也动起来。」

我是刚上手的新手，而纱都美小姐则是来支援的临时帮手。今天，我们两人必须撑过整个工作日。

为了提振精神，我把制服的袖子重新卷好。

2

「那么不好意思，现在得麻烦两位帮忙我做法国面包的整形作业了，可以吗？」

「了解！」

在接到福尾小姐的指示后，我和纱都美小姐隔着工作台面对面站好，开始着手进行法国面包的整形。我们从收纳盒中取出事先分割好的面团，接着将它一一拉长延展。

相比只要搓圆的核桃面包，法国面包的整形难度高出许多。要先轻拍面团将内部气体排出，然后将面团压平成片，再摺叠卷起成长条状。要整得厚薄均匀、长度刚好，真的一点都不简单。

我做出来的不是某一头特别粗像球棒，就是中间凹陷像哑铃。虽然打工已经快两个月了，但我离真正掌握法国面包的技巧，还差得远呢。

店长走到我旁边，看着我手边的动作。

「不要为了拉长而硬扯，最后的定型只要靠滚动就好。」

「是！」

我用力点点头，开始全神贯注地滚面团。不过，看来我的技术还是不够。

「看清楚了。」

店长说完这句话后，深深吐出一口气，进入集中精神的状态。

下一瞬间——工作台上的法国面包彷佛自己跳起舞来。不，应该说，是店长转动面团的速度实在太快，根本看不清楚。就在短短几秒内，两条法国面包就被整形完成了。

「小春，你觉得，哪一条面包比较幸福？」

「呃、咦？」

我因为听不懂问题的意思，声音都有些走音了。只见店长用认真的眼神望着我，继续说道：

「我是在问你，哪一条面包看起来更有生命力。你仔细看就会发现，右边那条法国面包明显更幸福吧？那表面张力可是完全不同的。」

「唔……」

我左右张望着两条法国面包，一脸困惑地比对着。

店长对面包的热情堪称惊人，但他讲话太过艰深，这点还真让人头疼。

「面包就是心啊。」

我还没来得及说出答案，他便喃喃说了出来。接着，他开始阐述他那一套哲学理论，像是「制作面包就是与自己的内心对话」、「内心有迷惘的人捏的面包会让人觉得难受」之类的话，最后才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。

我突然有点担心，悄悄瞄了纱都美小姐一眼。她……真的没问题吗？

虽然听说她曾帮忙过几次面包部，但一上来就得整形法国面包，这关卡难度未免也太高了吧？更别提店长那套独门的教学方式。

不过这些担心似乎完全是多余的了。只见纱都美小姐手边，已经整齐排好了几条漂亮的法国面包。

尚未烘烤的洁白面团，不粗也不细，滑顺均匀，彷佛精致的陶瓷作品一般。

「超级漂亮的……」

我忍不住低声赞叹。「没有啦——」纱都美小姐连忙摇头否认。

「不不不，我到现在都还做得不稳，你真的很厉害！」

「哪有啦，我只是还记得之前教过的而已。」

我一边大受感动地说着「不不不」，她也一边谦虚地说着「哪里哪里」，我们的客套往来像接力一样没完没了。

「我真的超不擅长整形法国面包的……你有什么小技巧吗？」

我不死心地追问下去，她露出有点为难的笑容，嗯～地思考了一下，然后回答：

「小春小姐可能是面团表面撒的粉不够，所以比较难拉开。可以试着多撒一点防沾粉在手上，应该会比较好操作喔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她的建议相当精准。想当初我问过莉奈前辈同样的问题，对方却只是回了句「靠热情吧」，完全无从参考。

尽管一边说话，纱都美小姐依然俐落地做着面包。等我好不容易做完一条，她已经整好两条了。照这样下去，都要搞不清楚谁才是来支援的那一个了。

有纱都美小姐在，今天的工作应该能顺利收尾吧？

我正这么想着，她也刚好在作业途中抬起头，与我四目相对，随后露出女神般的温柔微笑。

如果不是莉奈前辈跑去热海旅行，我也不会有机会和纱都美小姐相遇。这么一想，说不定我应该感谢她才对。

我在心里，朝着热海的方向默默道了声谢谢。

厨房里响起了定时器的声音。

是刚才整形完的法国面包，发酵完成的提示。在送进烤箱之前，还有最后一道工序。

「能请你们帮忙弄Coupe吗？」

福尾小姐拿着一把专用小刀，向我们提出请托。

「Coupe」是法文中「切痕」的意思。法国面包表面那一道道独特的纹路，就是靠Coupe形成的。事先画好裂口，能让面包在膨胀时裂得漂亮，烤出来的成品也会更有型。

我忍不住瞄了一眼纱都美小姐。

老实说，我对自己的切痕技术还没什么信心。上次划太深还被店长骂了一顿。这种只能靠一次机会决胜负的作业，算是我目前学过最紧张的工作之一了。

「我来吧。」

纱都美小姐主动接过小刀。

她真是太可靠了。我在心里对她深深致敬。虽然她是来帮忙的，却还要担起这种重要的作业，实在有点不好意思——但我决定这次就坦然接受她的帮忙。

「谢啦，纱都美。我要跟堂前先生谈点事，有事再叫我喔。」

说完，福尾小姐便跟店长一起走上了二楼。

厨房里只剩下我和纱都美小姐两个人。

切痕的工作就交给她，我则开始秤量干酵母。细致的颗粒「沙沙」落在秤盘上，堆成一座小山。

窗外依旧下着雨，室内湿气浓重，制服底下的内搭衣已经黏在了皮肤上。

——就在这时。

「呀……！」

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，纱都美小姐手上的刀掉到了地板上。

她也因为惊吓撞上了旁边的架子，摆在上头的钢盆发出一声巨响，滚落到地上。

我也被这突发状况吓了一跳，结果手一抖，整包干酵母全撒在了工作台上。

「你没事吧，纱都美小姐！？」

「……嗯，没事。没什么大碍。」

纱都美小姐一边揉着手一边答道。看着她那漂亮的指尖没事，我才终于松了口气。上头的橡胶手套没有破损，应该是没有受伤。

但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？

正当我想开口问「你怎么了？」时，纱都美小姐抢先说道：

「不好意思，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间吗？」

「咦？啊、当然可以可以！」

她动作迅速地把掉落的刀与钢盆捡起并清洗，甚至完全不在意袖子被水溅湿。洗完之后，她便快步跑向后门离开。

周遭突然只剩我一人。我呆站在厨房里，工作台上还整齐地排着好几条法国面包。

糟了。我环视四周。现在在一楼能够制作面包的，就只有我了。

就在我犹豫的这段时间里，尚未烘烤的面包正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继续发酵。福尾小姐前几天才告诉我，梅雨季时面团特别容易发酵过度。

我一瞬间犹豫了一下，要不要等纱都美小姐回来。不行——我这么对自己说，同时用力打了打自己的脸颊。

我未来还会继续在面包部工作，不能总是依赖来支援的纱都美小姐。我握紧了切痕用的小刀，站到工作台前。

「得由我来动手才行。」

我将手上的力道集中在刀柄上。就在我打算拿其中一条面包下刀时，工作台旁的一条法国面包，吸引了我的目光。纱都美小姐似乎已经在上头划了一条切痕。

我正想把它当作范本仔细观察时，却察觉到了异常。

——这是怎么回事？

我凝视着那条尚未完成的法国面包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
纱都美小姐划下的那一道切痕，「扭曲得令人难以置信」。

3

「嗯嗯，这批法国面包烤得很棒耶！」

福尾小姐一边从烤箱里取出法国面包，一边开心地说道。

「切痕也很漂亮，不愧是纱都美！」

「那个，切痕不是我划的……」

纱都美小姐试着更正，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福尾小姐的笑声淹没：「真希望你可以一直留在面包部呢～」

看来这批完成的法国面包，顺利通过了福尾小姐的验收。虽然那条切痕歪掉的面包最后被判定为不合格，但几条失误应该还在可接受范围内。

我松了一口气，庆幸自己没让纱都美小姐丢脸。

原本一直觉得最难搞的法国面包，这次竟然让我建立起了一点自信。人到了关键时刻，果然会发挥出超乎平常的实力呢。

不过，话说回来……我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。

身为甜点部成员，却能流畅完成面包部的工作，纱都美小姐的确是个很优秀的同事。但她在准备划法国面包切痕时，却突然发出惊呼，接着便冲去了洗手间。

那一瞬间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

难道说她有灵异体质，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？我偷偷环顾了一圈厨房——看起来一切如常，并无异状。

「下一批面包发酵还要一点时间，你们两个先休息一下吧。」

福尾小姐一边说着，一边从架上取出烤盘。

「也就是说——点心时间到啦！」

烤盘上摆着几块试作中的苹果派。

不是电影里常见的那种大圆形塔派，而是一块块独立烘烤的小长方形。从酥皮上切开的缝隙中，透出香气扑鼻的苹果内馅，刷上蛋液的表面在灯光下闪着油亮光泽。

我和纱都美小姐接过苹果派，坐在厨房角落稍作休息。温热的苹果香甜味，让一早就开始工作的身体得到了抚慰。

「你们觉得味道怎么样？这说不定会变成新品哦～所以请老实说，不用客气。」

福尾小姐带着兴奋的表情看着我们。我立刻笑着回答：

「超级好吃的！」

「哈哈，好简单的回应啊。不过简单明了反而最让人开心呢～」

看来我不太适合做试吃评论。福尾小姐笑了笑，接着把目光转向纱都美小姐，询问她的感想。

「酥皮很香脆，苹果的切块也很大，吃起来很有满足感。加了肉桂也很刚好，是很好吃的味道。」

「真的吗？太好了～」

听到前面那么完整的评语后，不禁觉得自己刚才讲的内容有些羞愧。我喝了一口水壶里的红茶，随即拉起制服领口搧了搧风。

等到福尾小姐离开我们身边后，纱都美小姐便一脸歉意地转向我。

「小春小姐，刚才真的很抱歉……工作到一半突然跑了出去。」

我赶紧在面前摆摆手道：

「没事啦，不用在意！我才是不好意思，一直让你做！」

长时间做着不熟悉的工作，任谁都会疲惫出错吧。或许只是我没有察觉，其实纱都美小姐早就承受了不少压力。

「倒是纱都美小姐……你身体还好吗？」

「嗯，我没事，不用太担心我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，只好咬了一口苹果派来掩饰沉默。此时，混合面团的搅拌机声传进耳里。

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，今天的厨房里竟然没有播音乐。平常莉奈前辈总是会放超大声的嘻哈音乐，所以像这样安静的面包部还真是少见。

客人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，店里的面包竟然是在听着超硬派饶舌音乐的情况下做出来的吧。

「对了——」我转头对纱都美小姐搭话。

「纱都美小姐平常都听什么音乐呢？」

聊音乐是和打工同事拉近距离的万用话题。

「嗯……如果是J-POP的话我满常听的。」

「要不要放一首你推荐的歌来听听？」

我指着放在架子角落的喇叭说道。纱都美小姐随即睁大了眼睛。

「我、我可以放吗？」

「当然可以，莉奈前辈平常可是直接放嘻哈音乐呢。」

「啊，这么一说确实，我们那边也有听到。面包部这里感觉很棒呢，总是很欢乐的样子。」

纱都美小姐嘴角微微上扬。她拿出自己的手机连接到喇叭，打开了YouTube。

她稍微思考了一下，然后轻轻点下画面，悠扬的钢琴旋律与女声主唱随即流泻而出。

「啊——这首歌是谁唱的？」

「是一名叫做『Yofukashi』的歌手。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歌，它的MV还有第二题的歌词我都很喜欢。」

听到这个名字我才想起来。这位艺人好像是不露脸的类型，而这种神秘感本身，也成了她人气的一部分。

那略带忧郁又透明清澈的旋律听起来非常舒服。我在脑中偷偷把它收藏起来，打算改天画漫画时可以当背景音乐来听。

我瞥了一眼手机画面，萤幕上正播着一位戴着草帽的少女，站在夏日晴空下的动画。那细腻又坚韧的歌声，让我联想到纱都美小姐。看来这首歌是相当有名的作品，播放次数已经突破一千万了。

YouTube自动播放接着放起Yofukashi的另一首作品。幸运的是她好像有订阅付费方案，播放途中完全没有广告打断。

在第二首歌播放到一半时，福尾小姐喊我们回去。我也赶紧把剩下的苹果派塞进嘴里，回到工作岗位。

「法国面包已经准备就绪，接下来就麻烦两位啰。」

店里热卖的法国面包，一天会烘焙两次补货。

和刚才一样，纱都美小姐俐落地开始整形作业。

她的手法依然熟练得让人目不转睛。那条歪掉的切痕，现在看起来几乎可以当作是个意外了。

「纱都美小姐今天能来帮忙，真的太感谢了。福尾小姐也说了，希望你可以一直留在面包部呢。」

「你太夸张了。我还是比较适合做蛋糕啦。」

纱都美小姐一边拍掉袖子上的面粉，一边说道。

「而且小春小姐也是啊，你进来才两个月，学东西就快得不得了。感觉将来都可以自己开一间面包店了。」

「怎么可能啦——」

「我没有在跟你客套喔。」

纱都美小姐露出微笑。

我顿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因为甜点部的人跟面包部的大家不一样，并不知道我真正的梦想。

「……其实，我未来想要成为一名漫画家。」

「咦？」

纱都美小姐短暂地停下手边动作，转过头来看我。

「真叫人意外。原来我们诺斯提莫里有漫画家啊。」

「我还没出道啦，顶多算是立志要当漫画家的人。」

我边说边摆手，自己先补上了正确称呼。纱都美小姐则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，接着问道：

「你都画什么类型的漫画呢？」

「嗯……我什么都有画，不过最近比较偏恋爱漫画吧？」

我最近完成的一部，是关于一个觉得周遭都很脏的洁癖女孩，和一个觉得自己本身很脏的「反洁癖」男孩之间的恋爱喜剧。我还满喜欢高潮那场戏——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人最后接吻。只是怕讲太多会让人反感，就没细说。

「那你爸妈支持你当漫画家吗？」

「呃……这个嘛。」

她一下问到痛点，我苦笑着，把声音压低像在说悄悄话。

「说实话，他们其实很反对。我现在还在跟他们冷战中呢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

「因为一直没个结论，我心里也跟着倔起来，连黄金周都没回家，后来还直接把他们的LINE封锁。」

「封锁？也、也太厉害了吧……」纱都美小姐睁大眼睛说。

我忽然觉得自己话说太多，想转移一下气氛，连忙开口问道。

「对了，纱都美小姐你常常回老家吗？」

「我也不太常回去。回老家不但要花钱，也提不起劲。上次我太久没回家，我爸妈竟然还特地跑来找我呢。」

「哈哈，那表示他们真的很关心你啊。」

听到和我截然不同的经历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说真的，要是我也有像纱都美小姐这样乖巧的女儿，肯定也会担心得不得了。虽然嘴上说着麻烦，但她跟家人相处得很好，让我有点羡慕。

「对了——如果小春小姐到毕业前还没出道的话，你打算怎么办呢？」

「如果还是没办法出道的话……」

面对这个更深入的问题，我稍微思考了一下。

「应该会一边工作，一边继续画下去吧。虽然我也知道这行很严苛，也明白自己不是特别有天分……但我就是很难放弃。」

「真有觉悟啊。」

纱都美小姐点了点头。但紧接着，她的眼神却突然黯淡下来，彷佛在对我划下某道界线。

「不过——你不觉得那样……太天真了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意想不到的回应，让我一时愣住了。工作台发出「嘎吱」的一声轻响。

「在身边的人都反对的情况下还坚持追梦，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。你其实就是在逃避现实吧？」

我被她语气中带刺的发言吓到，只能有些迟疑地回了句：「……你说得也没错。」

纱都美小姐是大三生，这时候大概也开始要准备找工作了。相比起全力支持我的由贵子，她的话语真是现实得让人有些难受。

就在这时，喇叭中传来一位朝气十足的女性声音。

『大家好呀～首先是剪刀剪刀，香箱剪刀美登场～～！』

突然响彻整间厨房的自我介绍把我吓了一跳，我反射性地看了那台喇叭两眼。

纱都美小姐的手机画面上，正播放着一位笑容满面的实况主。

她有着带点淡蓝色调的双马尾、穿着满是荷叶边的迷你洋装——不是现实中的人，而是以3D建模制成的虚拟角色，也就是所谓的Vtuber※。

注11：Vtuber：虚拟YouTuber，以动画角色形象直播或创作内容，背后由真人操控，融合娱乐与科技的新兴职业。

『那么今天呢～就来玩一下大家敲碗已久的话题游戏啰～谢谢～』

纱都美小姐连忙走近手机，把影片按下暂停。下一秒，厨房顿时安静下来。

「对不起。应该是播放到推荐影片了，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。」

「没关系……」

正当我因为话题被打断而感到一丝松口气的同时，我们之间也就这样陷入了沉默。剩下的时间里，我们默默地重新开始工作，那股僵硬的气氛仍悄悄残留着。

窗外的雨势变得猛烈起来，啪啪作响地敲打着玻璃。外头厚重的云层低垂，如铅一般沉重灰蒙。

4

离开座位一会儿的福尾小姐一回到厨房，就悄悄凑到我耳边低语。

「你们两个……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？」

她似乎察觉到我和纱都美小姐之间的微妙气氛。

为了不让她担心，我笑着回答：「没有啊，没事。」

「这样啊？那就好……那我们接着来做葡萄干面包吧。」

福尾小姐说着便从发酵箱下层，拿出放有葡萄干面包面团的烤盘。

今天要做的面包种类很多，相当忙碌。即便如此，福尾小姐还是毫无疲态，干脆俐落地发出一道道指示。

「顺带一提，葡萄干如果没有事先处理好，烤完以后还会继续释出水分，这样面包就会变硬喔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我努力装出轻松的语气回应。

诺斯提莫的葡萄干面包，在烘烤前会先用剪刀剪出一道切痕，再撒上砂糖制作而成。它是一口大小、方便食用的面包，柔软的面团搭配砂糖的沙沙口感，是店里相当受欢迎的品项。

看见纱都美小姐拿起剪刀，我便接下了撒糖的工作。

她逐一在烤盘上的葡萄干面包上剪出切口。

「小春小姐……刚才我话说得太重了，对不起。」

伴随着剪刀喀喀作响的声音，纱都美小姐开口道。和先前相比，她的侧脸此刻满是歉意。

「没、没事啦！不用放在心上！」

能顺利和好，让我大大松了口气。

也许她刚才那些话，只是想劝我选择一条更稳定的人生道路。事实上，她说的也没错。若想出头，就得比其他立志成为漫画家的人更加努力才行。

我一边跟着她的进度，一边撒糖。她的动作太快，我光是要跟上就已经费尽全力。

等葡萄干面包全数制作完毕，我看了眼时间——距离今天打卡下班，还有三十分钟。

接下来的工作，大概会是今天最后的任务了吧。我问福尾小姐我们之后要做什么，她说了一句「我看看」后，环顾了一下四周。

「那就麻烦你们帮忙做第二批法国面包的切痕，还有补一下三明治，可以吗？」

我转头看向店内，架上的三明治几乎已经售罄。福尾小姐曾说，天气渐渐热起来后三明治会变得更好卖，看来是真的。

「纱都美，那就再麻烦你划一次啰。」

福尾小姐一边说，一边把刀子递给纱都美小姐。那一瞬间，我彷佛看到纱都美小姐的表情僵了一下。但她只回了一声「好的」，随后点点头，接过刀子。

「那我就去做三明治了。」

我再次把法国面包交给纱都美小姐，离开了一楼。

下午十二点五十八分。

补完三明治的我，打算回去厨房报告下班。

没想到，一走进去就看到纱都美小姐呆站在工作台前，她身旁的福尾小姐则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我快步走近，顺着福尾小姐的视线看向工作台上。

厨房里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——当我明白原因时，不禁倒抽了一口气。

眼前，是一排尚未烘烤的法国面包，表面被划得乱七八糟。

「对不起……我搞砸了……」

纱都美小姐缩着肩膀低声道歉。大概是因为手抓得太用力，她的裤子上都起了皱痕，帽子底下的浏海也在微微颤抖。

「没关系啦，是我不好，明明只是来帮忙的，却交代了你那么多事。」

福尾小姐轻轻抚着纱都美小姐的背，像是要安抚她似地说道。「对不起……」纱都美小姐又小声地说了一次。

「今天真的很感谢你。剩下就交给我吧，你们两个可以先下班了。」

在福尾小姐的温柔劝说下，纱都美小姐先行走上了二楼的休息室。她一路低着头，没有再抬起来。

「那个……纱都美小姐她，怎么了吗？」

被我这么一问，福尾小姐叹了一口气，缓缓地说：

「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。她在划面包的时候，突然整个人僵住。我有点担心就走过去看，结果面包已经乱成一团……她第一次做的时候明明划得很漂亮啊。」

我原本想保持沉默，最后还是决定坦白说出来。

「其实，第一批面包的切痕……是我划的。」

「咦，是这样吗？」

福尾小姐一边惊讶地看着我，一边称赞道：「小春，你进步很多耶！」

「纱都美小姐应该是知道怎么划切痕的，对吧？」

我为了确认清楚，再次问了一遍。福尾小姐则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「当然。几个月前我身体不舒服请假时，就常请纱都美来帮忙。她做事很俐落，店长也有称赞过她喔。」

那么……为什么她今天偏偏就划不好法国面包呢？

我看向工作台。那几条白皙的法国面包上，满是锯齿状的线条，就像天气预报中的闪电符号一样。

这不像是单纯的失误。与其说是没划好，不如说那是她在手发抖的情况下，还是拼命想完成工作的痕迹。

——「内心有迷惘的人捏的面包，会让人觉得难受。」

不知为何，脑中突然想起店长曾说过的话。

「等一下帮我跟纱都美说，叫她别放在心上。对了，这个你要不要带回去？」

福尾小姐一边这么说，一边从第一批出炉的面包中，挑出两条外型不太理想的法国面包，用纸袋装好递给我。一条是切痕歪斜的那条，另一条则是我整形时失手，结果变得短短的一条。

我向她道谢后，抱着法国面包快步走上楼，追上纱都美小姐。

我推开休息室的门，纱都美小姐已走进更衣区。

所谓的更衣区，其实只是用挂在墙角的布帘简单隔出的一小块空间，只容得下一个人使用。

我该怎么开口才好？身为后辈的我，就算说「没事的啦」，感觉也起不了什么安慰作用。

我盯着那块奶油色的布帘看了好一会儿，但纱都美小姐还是没有出来。

这时，我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。

回想起在厨房放音乐时，她好像有点不太对劲……我打开 YouTube，搜寻了「Yofukashi」，播了她说过喜欢的那支 MV，静静地、不开声音地播放着。

画面上，一位戴着草帽、穿着白洋装的少女出现在手机萤幕里。正是刚才播放的动画画面。我不经意地用拇指滑了一下画面，忽然察觉到一件事。

明明是同一支影片，但我和纱都美小姐在当时「看到的东西」，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。

——就在那一瞬间，脑中酝酿的思绪像刚出炉的面包般，瞬间膨胀开来。

我抱着法国面包走近更衣区，布帘随即晃了一下。也许是察觉到我的接近，纱都美小姐在另一侧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
「纱都美小姐。」

我轻声唤她，隔了一会儿，她才回了一声「嗯……」

「你等等方便聊一下吗？」

「有什么事吗？我今天想直接回家……」

尽管语气柔和，仍能感受到她在婉拒我。但我实在无法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地放她离开。

法国面包那朴素无华的芳醇小麦香，在我们之间悄然飘散。

「如果你不想出来……那就这样也没关系。」

我站在布帘前，隔着那层薄薄的布，对她说：

「请你……不要再伤害自己了。」

5

就像在忏悔室里进行告解一样，我和纱都美小姐纵使看不见彼此，却彷佛正面对而坐。

布帘的另一边，传来轻微吞咽口水的声音。隔了几秒，纱都美小姐用冷静的语气回道。

「伤害自己？你在说什么呢？」

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。毕竟接下来我要说的事，原本就不是一个才刚认识她一天的人该碰触的领域。

「我一直在想，为什么连面包部的工作都能做得如此俐落的纱都美小姐，偏偏会划不好法国面包的切痕。」

「你太看得起我了。对不熟的工作我也是会手忙脚乱的。」

她的语调没有一丝慌乱。我望着那块布帘，不禁想像，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？

「可是我听福尾小姐说，你之前来帮忙的时候，一直都没有问题。」

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」

「我想说的是，纱都美小姐，你应该是从最近开始，才变得没办法在法国面包上划出切痕，对吧？」

纱都美小姐沉默了。我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种种，把那些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不对劲，慢慢梳理出来。

「我一开始还以为，纱都美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过敏。」

「过敏……？」

「是的。像是金属过敏之类的。」

纱都美小姐平时在甜点部工作，临时被叫来面包部帮忙，我猜想，也许你是接触到了平常不会碰的东西。

「我们用的那把诺斯提莫的切痕刀，从刀刃到握柄都是金属制的。或许你就是因此这样而产生了反应……毕竟过敏，有时也是到了成人之后才突然发作的。」

我稍作停顿，接着说：

「不过我很快就发现，这样的推测是错的。因为我们在厨房工作的时候，一直都有戴橡胶手套，根本不会直接碰到金属。」

「……然后呢？」

纱都美小姐简短地问了一句。我小心地斟酌用词，试图争取她的信任，慢慢把话说下去。

「所以我就在想，那你可能是罹患了某种特定的恐惧症。」

「难道你是想说，我有『法国面包恐惧症』不成？」

纱都美小姐轻轻地笑了一下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打趣。

「不过……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种症状，叫做裂缝恐惧症。像是看到混凝土上的裂缝，或者手机萤幕碎掉的纹路，就会感到害怕。」

「我第一次听说。你知道的挺多的嘛。」

「毕竟我的梦想是当一名漫画家，只要遇到感兴趣的事，就会忍不住想去查个清楚。」

「那算什么理由呀。」

隔着布帘，我听见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啊——我知道了。你是想说我有那个什么裂缝恐惧症，害怕法国面包上的切痕对吧？」

「不，这推论也不对。」

「不对？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？」

「因为我看到你在休息时间，吃着和法国面包一样表面有切痕的苹果派，还吃得津津有味。还有，那时你用剪刀帮葡萄干面包剪开口时，也一点都不觉得怎么样吧？」

如果真的是裂缝恐惧症，那些行为就无法解释了。也就是说，纱都美小姐并不是害怕「切痕」本身。

她真正害怕的，其实是——「亲手用刀子在法国面包上划出切痕」这个动作。

「于是我最后想到的，是创伤。」

纱都美小姐沉默了。我一步步逼近那个核心。

「纱都美小姐，你是不是在划法国面包切痕的那个瞬间，不自觉地联想到某件事，进而对那个动作产生了强烈的排斥？」

「某件事？」

「还没烘烤的法国面包……你不觉得，它看起来很像某样东西吗？」

「唔……像什么呢？」

那是纱都美小姐亲手整形的，美丽的法国面包。表面平滑，厚薄适中，形状柔和。从那条面包延伸出的联想，是——

「人的手臂。」

在法国面包上划出切痕的动作，就像是在人的手臂上划下一道伤口。

「也就是说，纱都美小姐现在正饱受自残的痛苦，正因为如此，才会无法像以前一样，为法国面包划上切痕。」

我感觉到她屏住了呼吸，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。

「你的想像力还真丰富。如果这不是事实，那可不是说句『不好意思』就能带过去的喔。」

「我明白，我也有心理准备。」

即便如此，我仍然想帮助她。也正因为这样，我没有一开始就把结论说出口，而是选择一步步推敲、慢慢靠近。

「虽然说不上是证据……但我注意到，无论工作时天气多热，你都不会把制服的袖子卷起来，连洗东西的时候也是。如果我的推测有误——那么，你现在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手腕呢？」

房间里陷入一片静默。

我站在更衣区前，静静等待她的回答。窗外传来汽车从湿滑的路面驶过、溅起水花的声音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更衣区的布帘忽然被拉开了。低着头走出来的纱都美小姐，已经换上了长袖的洋装。

「……你愿意听我说一些话吗？」

我默默地点了点头。纱都美小姐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，轻轻按住自己袖子底下的手腕。

「之前我有说过吧？我爸妈前阵子突然来找我，还跑来我家……那时候，我一直藏着的梦想也被发现，结果我们就吵了起来。」

「该不会，是跟Vtuber有关的梦想吧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更准确地说——你就是『香箱剪刀美』，对吧？」

「等等，为什么你连这个都知道？」

纱都美小姐眨了眨眼，一脸困惑。

「我刚刚在YouTube上，看了你推荐的那支Yofukashi的 MV。但在相关影片里，我怎么样都找不到那位叫『香箱剪刀美』的Vtuber。不过这也难怪，因为香箱剪刀美和Yofukashi根本一点关联也没有。」

YouTube的自动播放机制不只会推播相关影片，也会根据观看纪录推荐个人化的内容。

「也就是说，厨房里那次自动播放的，其实不是Yofukashi的相关影片，而是推荐给纱都美小姐的影片。」

「可是……说不定我只是香箱剪刀美的粉丝……」

「但你说过，你不认识香箱剪刀美。这就和当时的说法矛盾了。而且当时在厨房听歌时，你也提到喜欢『第二题的歌词』对吧？我一开始没想太多，但后来才发现，那是石川那边的用法。」

在石川县，歌词的第一段、第二段会被称作「第一题」、「第二题」。平常总是用敬语说话的纱都美小姐，无意间说出了家乡的方言。

即使面对后辈的我，她也始终保持客气用语，应该就是怕不小心把方言说出口吧。有很多人会因为不好意思，而刻意在日常会话中不使用方言。

另外，香箱剪刀美说过的「那么」※、「（谢谢）※」这些词，也全都是石川方言。

注12：原文为ほんなら：石川与关西常用语，意为「那么」，用于转折或道别时的自然语气。

注13：原文为あんやと：石川方言，意为「谢谢」，语感柔和亲切，常用于日常感谢表达。

「会说石川方言的Vtuber其实非常罕见。而且我在跟你隔着布帘说话后更确定了。当没有视觉资讯干扰时，纱都美小姐的声音，跟香箱剪刀美简直一模一样。」

纱都美小姐像是被说服般点点头。

「原来如此……你竟然能知道这么多，老实说，我都有点怕你了。」

「抱歉……」

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后，缓缓开口。

「我爸妈是东京大学毕业的。可能就是因为这样，从小我就一直背负着某种来自学历的压力……虽然没人明说，但我自己一直觉得很沉重。」

看见她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悲伤表情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。

「渐渐地，我越来越无法待在家里，最后逃避般地选择了大阪的大学。后来我进了工学院，刚好在课堂上接触到关于『虚拟分身（Avatar）』的主题，便开始对那样的存在产生兴趣。研究的过程中，我接触到了Vtuber，也因为觉得好玩，就试着开始做做看了。」

「原来……香箱剪刀美就是这样诞生的啊。」

纱都美小姐静静地露出一抹微笑。

「可能是因为我一直过着拘谨的生活吧，透过虚拟角色随心所欲地说话，意外地让我感到快乐。对我来说，香箱剪刀美的直播，是我心灵上的支柱。」

原来她一边在父母面前扮演着「理想的女儿」，一边在幕后经营着Vtuber的活动。

「可是那天我爸妈突然闯进房间，把我的直播空间也看光了……我根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，就被迫说出了自己的梦想。结果他们只回了我一句：『你其实就是在逃避现实吧？』」

逃避现实——

这句话狠狠揪住了我的心。对还没拿出成果的人来说，要怎样才能向他人展现自己的觉悟呢？在整形法国面包的时候，她曾问我的那个问题，其实最想知道答案的，不是别人，正是她自己。

她那修长的睫毛映着萤光灯，在脸颊处投下阴影。

「当然，我爸妈也没有对我不好。老实说，我很感谢他们，也知道他们平常对我的担心是出于为我着想。」

可是——她将一切倾吐而出。

「我只是……想让他们认可我的梦想罢了。于是我脑袋就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假如我划伤手腕，是不是就能成为Vtuber了。一般人只要手腕上有疤，求职的时候就会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。那么如果是一名Vtuber，就没有人会在意本人长什么样子了。」

这是一个扭曲的解决方式。我彷佛被投进了幽暗的湖底，寒意从脚尖一路蔓延至全身。

她并不是为了逃避压力而自残。

她是为了守护梦想，才选择伤害自己的身体。

「我知道，这种想法根本就是诡辩。不管我如何自残，也不代表未来只能走Vtuber这条路。」

「纱都美小姐……」

「然后今天，当我看到自己做出来的那条平滑光亮的法国面包时，脑中突然闪过自己那伤痕累累的手臂。那一瞬间，我开始后悔——自己是不是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……后悔到手根本无法动，怎么样都划不下那道切痕。」

她说完后，露出一抹逞强的微笑。

「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，但你不用担心……我已经决定放弃当Vtuber了。身为一个大三生，也差不多该面对现实了吧。」

她说完便拿起包包，与我擦身而过，准备往休息室外走去。

「啊、那个！」

我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。

我揭开她的秘密，并不是为了让她放弃梦想。

「我、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声音，纱都美小姐！」

纱都美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，但我没有停下话语，如实把心里的感受说了出来。

「我对Vtuber的事其实不太懂，但今天第一次听你说话的时候，就觉得你的声音很清澈、很好听！」

「才没有……」

纱都美小姐摇了摇头。

「我……我已经是纱都美小姐的粉丝了！」

我轻轻握住她刻着觉悟的手腕，只为了把这份心意传达给她。

只见纱都美小姐低下了视线，静静地站着。眼角微微泛红的她，随后低声呢喃道：「太狡猾了……偏偏我又不习惯被人当面夸奖。」

「你都这样说了——谁还放弃得了呢。」

她抬起头，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芒。

也许我刚才说的，只是一段很拙劣的感想。但那是真真正正出自我内心的话。

「我会加油的。就用这个——被小春小姐称赞过的声音，持续努力直到爸妈愿意认同我的梦想为止。」

那是一道毫不迟疑、清澈透明的声音。我有种终于走进她内心世界的感觉。

「那么我就重振精神，今晚马上来场二十四小时的连续直播吧！」

「不、不要那么勉强自己啊！」

见我急忙否定，她便咯咯笑出声来。我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，肩膀随之微微颤动。夹在腋下的法国面包和袋子摩擦，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。

「啊，对了。」

我拿出了那两条形状不同的法国面包递给她。

「这个是福尾小姐给的。她说可以带回家吃。」

纱都美小姐看了看袋子里的两条法国面包，最后选了自己做的那条。只见她将那条切痕歪斜的面包，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。

「谢谢你。我下次再到面包部帮忙的时候，一定不会再划坏切痕了。」

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法国面包，脑中忽然浮现出福尾小姐曾经跟我说过的一个故事。

十九世纪末，巴黎为了修建地铁，聚集了来自各地的大批劳工。

那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，不同的背景，在阴暗的地道里频繁碰撞、争执时有所闻。有时候，甚至会拿起切面包用的刀子互相攻击，还有人因此而丧命。

据说，「法国面包」就是为了减少这类血腥争斗，发想出来的东西。

跟过去圆形的面包不同，细长的法国面包不需要刀子就能徒手掰开。因此，工人们不再需要携带刀具进入地道，冲突时就少了致命的工具。

法国面包，是为了避免无谓流血而诞生的面包。

而如今的纱都美小姐，应该也不会再把刀子带进自己的房间了吧。

换好衣服后，我和纱都美小姐一同离开了诺斯提莫。

一推开门，雨后的柏油路气味瞬间弥漫开来，涌入胸口。

我一边看着她那小小的背影，一边打开手机，搜寻「香箱剪刀美」。当YouTube画面出现时，我悄悄按下了「订阅」按钮。

「小春小姐，你怎么了？」

纱都美小姐回过头，疑惑地看着我。

「啊、没什么……」

我慌忙把手机收起来，试图转移话题地抬头望向天空。

「雨停了，真是太好了呢。」

清澈的蓝色笼罩着天空。那是一片连半朵云都没有、彷佛能吞没大地的蔚蓝天空。

看着这样清澈的天空，我也不觉露出了微笑。

第一卷 第三章 恋爱中的肉桂卷

1

六月中旬。外头的月亮高高挂着，银白的光洒落在街道上，闪闪发亮。

空气中带着梅雨特有的湿润触感，是个凉爽的夜晚。

尽管是这样舒服的夜晚，我却窝在一间昏暗的房里，死盯着电脑萤幕画漫画。

如果是坐在矮桌前、手握G笔奋战，那画面或许还更像个漫画家——但我所有的原稿作业，都是用电脑处理的。

对立志成为漫画家的人来说，夏天是一个比赛接连不断、决胜负的季节。

我现在画的，是一部把「女高中生」与「生存游戏」结合起来的恋爱漫画。

故事讲述一名女高中生爱上了生存游戏的主办者，为了能再见到对方，她一次次参加残酷的生存游戏、努力存活下来。最终，她所暗恋的那位游戏主办者变成了她的对手，两人要在原创游戏《电锯剪刀石头》中厮杀决胜。到底这部作品是在认真还是在闹……连我这个作者自己也说不上来。或许一连好几次的落选，真的让我有点累了。

我瞥向时钟，已经超过午夜一点。平常这时间我早就睡了，但今天在诺斯提莫是难得的下午班，应该还能再画一下子。

我伸了个懒腰，因为一直维持同样的姿势，腰一阵酸痛。咬了一口诺斯提莫的砂糖法式面包脆饼，稍微喘了口气。

酥脆的口感，加上渗入奶油的糖霜交织而成的甜味，让人一时忘却了疲惫。我接着伸手去拿装着红茶的马克杯。

就在那一刻，杯子突然从手里滑了出去——倒在了桌面上。

「啊……！」

棕色的液体瞬间在桌上扩散开来。

我还来不及反应，红茶就一路流向地板。灾情持续扩大，甚至还渗到了我丢在地上的《想剑演舞》T恤上。

「唔哇——」我不禁发出一声慌乱的叫声，这才总算回过神来，连忙把T恤捡起来。

看着衣服下摆那块明显的茶色污渍，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。

——真是糟透了。虽然没泼到电脑已是不幸中的大幸。

大概是真的累了吧。我揉了揉眼睛边拿起手机，搜寻茶渍该怎么清理。

当天下午。

抵达店里时，客潮已经过了高峰，现场算是平稳下来了。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的班，是相对悠闲的时段。

傍晚的诺斯提莫，主要的工作就是准备隔天要用的面包。为了能在一早就将商品摆上架，我们会先将整形完成的面团放上烤盘，再放进设定为低温的发酵箱。这样到了清晨，发酵便刚好结束，只要进烤箱烘烤即可。

我正在厨房里做热狗卷面包，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澈的嗓音。

「这个是小点心，不嫌弃的话，还请大家一起享用。」

是来自甜点部的店员，纱都美小姐。她手上拿着一个保鲜盒，带着微笑走了过来。

「辛苦了！」

我笑着迎上前去，往保鲜盒里一看，里面堆着满满的柠檬蛋糕卷切边。

最近诺斯提莫推出了几款夏季限定的清爽甜点，这款使用柠檬奶油的蛋糕卷就是其中之一。

「拿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？」

「当然。这些是切下来要丢掉的边角，请不用客气。」

做蛋糕卷时，为了让外观整齐，通常会将两端切除。虽然不能拿来贩售，但味道本身没有差别。

就在这时，发现我们的莉奈前辈小跑步朝这边靠近。

她就这么跑来，嘴里喊着「开动啦——！」随后把一块甜点塞进嘴里。

「哇～这是什么啊？超好吃的耶！」

莉奈前辈露出灿烂的笑容，双手包覆着脸颊说道。

「居然吃得那么开心……真叫人高兴。」

看到莉奈前辈全身上下都在表现「超级好吃」的样子，纱都美小姐忍不住睁大了眼睛。

「其实我们甜点部的主厨最近沉迷在研究蛋糕卷，大家都有点吃腻了呢。」

听到这句话的莉奈前辈立刻叫了出来。

「什么！不吃也太浪费了吧，如果是我一定通通吃光！」

虽然莉奈前辈说得像开玩笑，但她的话难保不会这么做。

「那我也不客气了。」我跟着拿了一块放进嘴里。蓬松柔软的蛋糕体包着清爽的柠檬奶油，在舌尖化开，一股轻盈的酸甜在嘴里扩散开来。

堂前店长和福尾小姐也暂停了手边的工作，好奇地探出头。

「虽然是切边，还是有很多奶油呢～」

福尾小姐仔细端详着，店长则捏了一块塞进嘴里，低声说了句：「嗯，不错。」

保鲜盒里还剩下好多块，要全部吃完应该不太可能。正当我想着要不要大家分一分带回家时，莉奈前辈已经开始一块接着一块地吃了起来。

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她，那座堆得像小山的蛋糕卷，居然真的被她以惊人速度消灭中。

「那个、莉奈前辈，你会不会吃太多了？福尾小姐都还没吃呢！」

看她吃得这么猛，我连忙出声制止。

「呃？大家都没动，我以为是不想吃了嘛。」

这理由真是简单到让人无言。莉奈前辈舔掉唇边的奶油，耸了耸肩。

「我只是照玛丽·安东妮说过的那样，『想吃蛋糕的话，就吃蛋糕啊』※……」

注14：原文为「那就叫他们吃蛋糕吧！」：传言玛丽安东妮面对饥荒时所言，象征贵族对民间疾苦的无知，实则无史料证明她曾说过。这句话原为法语 Qu'ils mangent de la brioche!，意指「让他们吃布莉欧（一种甜面包）」，后来被误译为「蛋糕」，成为批判王室冷漠的象征。

「那不就是个只会纵容自己的人吗！」

看着她把历史乱讲一通，我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
福尾小姐就像行李被猴子抢走的观光客，只能从远处茫然地望着蛋糕。红发前辈拼命进攻甜点，店长则努力阻止，两人之间的甜点争夺战仍在激烈上演。

我偷偷转头向纱都美小姐搭话。

「纱都美小姐，我昨天看了你的影片喔。原来你喜欢玩恐怖游戏啊。」

「咦，你有看啊？」

纱都美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她昨天晚上上传到YouTube的，是一款海外独立游戏的实况影片。

「最近你的订阅人数好像还暴增了呢。」

「嗯，因为我用石川方言在里面尖叫的样子，似乎戳中了国外观众的笑点，结果就被那边的网红转发了。」

不过——她的表情忽然暗了下来。

「也因为这样，最近出现了一些……让我搞不太懂的留言。」

「嗯？是什么样的留言？」

我的脑海中闪过「酸民」这个词。作为一名公开活动的实况主，难免会收到一些失礼的留言。

「嗯……该怎么说呢，字面上看起来满正常的……」

她正准备继续说明时，我身后忽然传来福尾小姐的声音。

「小春，可以来帮个忙吗？」

「啊，好的！请问什么事？」

我连忙答应，转头向纱都美小姐点头致意，「我们等一下再聊。」说完便离开了。

「明太子法国面包烤好了，可以麻烦你帮我拿去贩售区上架吗？」

福尾小姐一边说着「嘿咻～」，一边用单手轻松地提起放着面包的烤盘。她那娇小的外表，完全看不出来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。我戴上隔热手套后，双手接了过来。

「了解，我这就去。」

明太子奶油涂在法国面包表层的香气，悄悄扑上鼻尖。

「那就拜托你啦～小春！对面包店来说，最重要的就是『现烤出炉』的宣传喔！」

虽然我笑着接过来，走向贩售区的脚步却有些沉重。

我最不擅长的，就是把刚出炉的面包端出去。因为那表示我要在店里大声喊着：「刚出炉喔～！」而且还要表现一副超幸福的样子。

离开厨房前，我小声地清了清喉咙，准备好大声喊叫。

2

踏进贩售区时，店里的客人只有一位穿着豹纹衬衫的阿姨。

阿姨一边喀喀地敲着夹子，一边在店里四处张望。说起来，在面包店里把夹子夹个两下，大概是人类的本能吧。

我瞥了一眼冷藏柜，草莓蛋糕那类甜点部的主力商品早已销售一空。面包部那张展示桌上，也只剩下寥寥几个面包。

就在这时，伴随着「叮铃叮铃」的门铃声，一对穿着学校制服的男女走进了店里。他们穿着短袖校服，带着一股清爽的气息，应该是高中生吧。

男孩晒得黑黑的、顶着小平头，背着一个大大的亮面运动包，包上还挂着一个白色的御守。

女孩留着俐落的黑色鲍伯头，看起来很活泼，肩上背着深蓝色的书包。

他们一进店里便喋喋不休地聊了起来。小平头男孩一边揉着手上的运动贴布，一边抱怨道：

「啊啊～偏偏在这种关键时期受伤，运气也太差了吧～」

「你在说什么啊。只是小伤而已耶，应该感谢才对吧。」

「感谢个屁啦，我现在只想往伤口上撒一勺盐下去。」

「白痴，那会痛的是你自己好吗？」

——啊，是关西腔。我忍不住竖起耳朵，他们说得简直比福尾小姐还道地。

「早上的星座运势巨蟹座也是垫底，今天完全是我的衰运日。」

「你也太玻璃心了吧～那我处女座是今天的第一名，我们在一起不就刚好抵销了？」

女孩露出笑容，但男孩的表情依然有些僵硬。

「不过话说回来，美樱，我们今天请假没去练习，这样跑来闲晃真的没问题吗？对其他人有点过意不去耶。」

「什么话，偶尔放松一下很重要耶！道长你就是扛下太多事了！」

看来女孩叫美樱，男孩则是道长。

美樱终于拿起夹子和托盘，转头对道长说：

「这间店不错吧？这里的每款蛋糕都很好吃，超推哦～」

「笨蛋，来面包店就是要吃面包啊，吃什么蛋糕。」

「我才不是笨蛋咧～你没有要吃蛋糕喔？」

道长对收银机旁那排蛋糕柜根本连看都没看一眼，直接开始挑起面包来。他用贴着运动贴布的手指了指其中一款。

「美樱，这个叫『佛卡酱』的东西好吃吗？」

「你在说啥啦，听起来像什么搞笑艺人的名字。那叫『佛卡夏』、佛卡夏啦～是说，你真的不吃蛋糕吗？这里还有附咖啡座耶，很舒服的！」

停不下来。他们进店还不到一分钟，两人却像开了话匣子一样，聊个不停。

「我就真的只是想吃面包而已啊～」

道长边说边从仅剩的面包中，挑了个炒面面包和咖喱面包，放到美樱手上的托盘上。

「你干么挑那种福利社也买得到的面包啦？」

美樱一脸不满地盯着托盘。

我不自觉又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住了，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。我重新振作起精神，从丹田发出声来——

「明太子法国面包～刚出炉哦！现、烤、的喔～～要不要试试看～！」

店里那位穿豹纹的阿姨，还有那对学生组合，都被我这声音吓得猛然回头。他们应该不是对「现烤」有什么特别反应，而是单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。

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，「用不着这么大声吧」……没错，我当然知道。但这是规定，规定就是要照做。

不过吼成这样也不是没有成果。只见豹纹阿姨很快便拿了一条明太子法国面包走了。说到底，「现烤出炉」这几个字对客人来说还是很有魔力的。

「美樱，那是现烤的喔。」

道长拍了拍美樱的肩。但她只是摇了摇头。

「再吃那个会太撑啦。你也稍微考虑一下均衡饮食吧？」

「啰嗦。你又不是我妈也不是球经。」

「总而言之，今天就吃我推荐的啦！」

美樱环顾了一圈店内，嘴角一勾，看向还剩下两个的肉桂卷。「就选那个吧、那个～」

诺斯提莫的肉桂卷，可是人气品项。侧面淋得满满的糖霜、内部涂得扎实的肉桂和黑糖，再加上咬起来香脆的核桃，甜度十足。会挑这个推荐，可见美樱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甜食控。「刚才还在讲什么均衡饮食……」一旁的道长忍不住吐槽道。

就在这时，穿豹纹的阿姨也慢慢走向放着肉桂卷的那张桌子。看样子，她们俩盯上了同一个猎物。

美樱和阿姨的目光在空中交会，「喀」地一下，墙上的挂钟分针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
那成了决斗的信号。

美樱无声地迈出一步，瞬间缩短与阿姨之间的距离，接着手中的银色夹子以目不暇给的速度猛然一挥。夹子在空中划出残影，如同猛禽出爪一般。

阿姨也不甘示弱，彷佛猛虎咆哮般压低身子蓄势待发。随着一声野兽般的低吼，她从下方猛力伸出夹子试图反制。

——然而，还是差那么一点点。阿姨的夹子空空地夹了个寂寞，只发出一声干瘪的「喀当」声。

我连忙转头看向美樱的托盘，那上头已经整整齐齐地放上了两个肉桂卷。什么情况——她刚刚那一夹，竟然一口气抢了两个！真是神速。

阿姨露出一瞬间懊恼的表情，牙齿几乎咬得发出声来，但最后她还是认输似地把夹子收回，垂着肩走向柜台结帐。

另一边的美樱得意地笑着，像西部牛仔一样，转了一圈手中的夹子，做出收枪的动作。

真是看了场不得了的对决——我忍不住赞叹，心里满是敬佩。

那场鹰与虎的对决……不对，应该是鹰与豹。总之，实在精采得让人目瞪口呆。

就在那瞬间，我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在何处。

——这里是大阪。一个到处充满商人灵魂的弱肉强食之地。

这种场面在东京根本无从想像。我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位落败的豹纹阿姨合掌祈福。

3

经过一场激战，美樱成功夺下两颗肉桂卷。

她满足地低头看着托盘，上头的肉桂卷表面像漩涡一样层层盘绕，糖霜涂得厚厚一层，闪着雪白的光泽。

「这个真的超～好～吃的！」

「呃……感觉吃了会蛀牙。」

与情绪高昂的美樱相反，道长皱起了眉头。

对这位明显偏好「重口味」咸食面包的他来说，诺斯提莫的肉桂卷恐怕看起来已经不是面包，而是蛋糕了。

我一边整理贩售区上的面包，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他们两人的互动。

「道长，你要喝什么？」

排在结帐队伍中的美樱转头问他。道长根本没看饮料单，直接脱口问道。

「有卖动元素※吗？」

注15：动元素：可口可乐推出的运动饮料，补充水分与电解质，口感清爽，广受运动族群喜爱。

「白痴，哪可能有啦～麻烦你看一下饮料单好吗？」

美樱一边说，一边用手肘撞了他一下，这举动连柜台的店员姊姊都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「不好意思……」道长赶紧道歉，接着看了眼托盘上的面包后，重新点了饮料。

「那……今天天气有点凉，我点热的好了。」

「热咖啡一杯吗？」店员姊姊重复确认。

「美樱你呢？你还是一样喝不了咖啡吧？」

道长看向美樱。她则摸着下巴，开始研究起饮料单来。

「那我就来杯冰红茶好了～」

点完饮料后，美樱与道长便端着托盘，踏上楼梯前往二楼的咖啡座。

——「然后你知道吗？那女孩刚刚抢肉桂卷的时候，动作超快的，一下子就把两个都夹走了耶！」

我一边进行袋装作业，一边把刚才的场面报告给莉奈前辈听。

距离那场抢食战争大约已经过了十分钟。此刻的我们，正依店长吩咐，在二楼厨房包装核桃面包。

「哇～不亏是大阪人，真会抢～」

莉奈前辈夸张地抱着双臂发抖，嘴里嚷着「好可怕好可怕～」这景象让我想起她大口吃掉一整盒蛋糕卷的模样……我觉得，说不定彼此势均力敌呢。

「话说回来，那对学生是不是丰高的啊？看到制服，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呢～」

莉奈前辈望着咖啡座的方向说道。

丰高……我在脑袋中回想了一下。应该是附近那所升学高中，「丰中中央高等学校」的简称。

透过玻璃往外看，可以瞧见美樱与道长。刚才那位豹纹阿姨，也坐在吧台的位置，一边吃着明太子法国面包，一边翻着她的女性杂志。

美樱和道长则是坐在四张并排桌子的最边缘，面对面聊天。桌子底下，他那个用得有些旧的大亮面运动包，被放在椅子底下横躺着。

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聊些什么，但看着两人开心说笑的样子，心情也不自觉跟着柔和起来。

「话说，莉奈前辈的高中生活是什么样子啊？」

「我吗？我当时是学园祭的执行委员，也当过运动会的应援团团长，还指挥过合唱比赛喔。」

「这么多！？」

「我甚至当过球技大会的裁判呢。」

最后那个听起来不太确定算不算厉害，但我大概可以知晓，前辈从那时开始就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人。

「不过啊，因为我读的是女子高中，根本不可能像这样跟男生两个人放学后去哪里晃晃～」

莉奈前辈一脸羡慕地看向咖啡座方向。

「更别说还是青梅竹马了～这种关系真叫人向往啊。」

「咦？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？」

「那有什么难的～看他们两个互动就知道啦。我可是恋爱大师耶，看钻石求千金※的时候，每次都能猜中最后谁会配对成功喔！」

注16：钻石求千金：美国恋爱实境秀，单身男主角从多名女性中选择结婚对象，剧情浪漫又戏剧化。

莉奈前辈挺起胸膛，一脸得意地说。

「也就是说，我判断——那两人绝对是两情相悦，却谁也不敢先开口的那种组合！啊～青春真是让人心痒啊～！」

见我露出一脸复杂的神情，莉奈前辈立刻补道。

「你想想，诺斯提莫不管是离丰高还是车站都有一段距离吧？放学后还能特地绕过来吃点心，就表示——他们不是搭电车，而是骑脚踏车上下学！那代表什么？地缘关系！他们家应该住附近，也就是——这两人绝对是青梅竹马！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虽然推论过程有些牵强，但不得不说，这说法还挺有说服力的。

咖啡座里，道长正喝着咖啡，美樱则是带着温柔的笑意注视着他。

「小春你不是想要当漫画家吗？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，那可不行喔～」

「……我会努力修行的。」

就在这时，眼前忽然一暗。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我们。我疑惑地回过头去——

只见店长双手抱胸、目光锐利，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。

「店、店长——」

莉奈前辈整个人猛地往后仰，被那气势吓得大大一退。虽然现在是比较空闲的时段，但我们两个聊得实在太起劲，店长大概是从后门的楼梯一路走上来，要来「提醒」一下松懈的我们吧。

坦白从宽——正当我准备在被骂之前先开口说「对不起」时，店长忽然喃喃自语了一句：

「丰高棒球部的啊……」

「咦？」

原本我已经做好被训话的心理准备，一时间愣住，张着嘴望向店长的脸。

那道锐利如刀的目光，并不是朝我们投来，而是直直看向咖啡座的道长。

「店长，你认识那个小平头男孩吗？」

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，店长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「嗯。他是当地有名的选手。」

「咦～是这样喔。」

莉奈前辈看了一眼正大口咬着炒面面包的道长。

「丰高已经很多年没打进甲子园了，但今年大家都很看好，说不定有机会。他们学校也是我支持的队伍。而这之中最受瞩目的，正是投手隼人与捕手道长这对黄金搭档。最近他们也经常接受采访，在媒体上的曝光越来越多了。」

店长一开口就滔滔不绝，让我睁大了眼。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店长在面包以外的事上这么热血。

「原来店长你喜欢棒球啊！我都不知道。」

就连长年认识店长的莉奈前辈也是第一次听说。店长眼中彷佛燃着一团炽热的火焰。

「别看我这样，我高中时可是被叫做『短打的堂前』，还有『左中间的不动明王』，在当地赫赫有名呢。说到棒球，我自认还是颇有心得的。」

店长揭露的意外往事，让我不禁吞了口口水。

莉奈前辈立刻拿出手机，直接查起「丰中中央高中棒球部」的资料。我原本还担心会被店长责备，但他竟然没多说什么。

「哇，出现了好多资料！」

我凑过去一看，萤幕上显示的是一则网路新闻。

照片中，正是道长和另一名队员一起拿着手套比着YA。

那位队员长相清秀，露出爽朗的笑容跟道长勾着肩。他的背号是1，想必就是店长刚才提到的丰高投手——隼人。

「这人就是王牌投手？也太帅了吧～」

莉奈前辈一边放大照片，一边惊呼。店长则冷哼一声。

「虽然隼人因为长得帅比较容易被注意，但投手还是得有捕手在后头接球才行。我认为像道长这样能顾全队、撑住整支球队的人——也同样是王牌。现在大家老是关注球技以外的东西……这风气啊……」

莉奈前辈一边听着店长的解说，一边滑动手机萤幕。

这时，一张女学生的照片映入眼帘。

看来这篇报导不只写了选手，连球队经理也写了进去。那是一个绑着侧马尾、笑起来有酒窝的可爱女孩。

「哇～这个叫桃香的球经也好可爱喔！」

听见莉奈前辈只对帅哥美女有反应，让店长微微皱起眉头。

「听好了，棒球就是一场心理战，即策略的比拼。对上不好应付的打者时，是要换投手呢，还是强攻到底？或是反其道而行……」

「喔～有点像宝可梦对战那样喔？」莉奈前辈插嘴说。

店长似乎不太熟宝可梦，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。

「人们为什么会这么迷恋棒球呢？」

店长的棒球论再次展开。

我和莉奈前辈一边包装面包，一边听着店长侃侃而谈。

什么是棒球、球象征的是灵魂，投出的不只是白色球体而是内心情感，打者跑回本垒象征着轮回转生——当这些天马行空的独特见解开始冒出来时，就连我们两个也开始觉得有点难以「附和」了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「呀啊啊啊啊啊啊——！！」

一声不属于这间悠闲面包店的低沉惨叫，从咖啡座那头传来。

4

我们急忙靠近窗边，往咖啡座方向望去。就连透过玻璃都听得那么清楚的惨叫声，肯定不是一般的小插曲。

只见道长单膝跪地，美樱低着头站在他身旁。

惨叫的理由也一目了然。

马克杯倒在地上，而道长那放在桌下的亮面运动包上——也染上一片黑色液体。

看起来，是一大杯咖啡整个洒下去了。

「不好了！我过去看一下！」

我拿起几条抹布，冲出厨房。

咖啡座里弥漫着一股与青春完全无缘的不安氛围。

「怎么啦，出什么事了？哎哟，咖啡洒出来了呀～」

一旁的阿姨从吧台座位探头张望。

我一边安抚她说「我马上清理！」一边转向道长。

「你还好吗？有没有烫伤？」

「我、我没事。」

道长抬起头。看起来制服上并没有明显脏污，我这才松了一口气。这时，美樱深深低下了头。

「对不起，店员姊姊！都怪我不小心打翻……」

「啊，原来是这样啊，没关系的，别在意。」

在我回答的同时，心里也浮现一个疑问。

——点咖啡的明明是道长，为什么是美樱打翻的呢？

在两人对坐的情况下，还能把对方的饮料打翻……这种状况还真不常见，我忍不住感到疑惑。

「不会吧……桃香送我的重要御守，整个都湿透了……」

道长看着挂在亮面运动包上的御守，露出一抹苦恼的表情。

那是一个常见的手工御守，用毡布缝制成袋状，上面以英文字母绣着「道长」的名字，以及背号「2」。

原本纯白的毡布，如今却被咖啡染得一塌糊涂，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，就像是沾满泥巴的球衣一样。

道长试着将御守从包包上拆下来，但结似乎打得太死，怎么样都解不开。

「不行，绑得太紧了，完全打不开……」

最后他只好用力扯断绳子，垂着肩，无奈地将御守取下。

「今天果然是我的衰运日……我是星座运势垫底的巨蟹男啊～～」

「真的对不起啦，道长！」

美樱双手合十，不停向他道歉。

我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，一边用抹布擦拭包包和地板。

幸运的是，咖啡杯没有摔破，而且因为大部分液体都泼在包包上，地板并没有脏得太严重。清洁工作意外地很快就结束了。

我把没有摔破的杯子收拾起来后，道长露出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开口道。

「店员姊姊，不好意思，能不能借我一点可以擦拭的东西？」

「啊，如果你不介意用这个擦的话……」

我递给他一条还没使用过的抹布。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，一边轻拍，一边细心擦拭手中的御守。

「有够倒楣的。这可是桃香赶在甲子园预赛前，熬夜了好几天，特地帮全体队员做出来的御守啊……现在变这样，超触霉头的。」

道长开始连连说些丧气话。一开始还拼命道歉的美樱，这时也不太高兴地撅起了嘴。

「我都已经跟你道歉了，你还一直御守来御守去的，你对占卜或迷信这类东西也太执着了吧？好了啦，打起精神来啦。」

「我是因为……现在这样，御守都失去一半功效了！」

「既然这么重要，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拿在手上！」

「你干么反过来跟我生气啊！」

气氛逐渐变得紧绷起来。我急忙插进这场快变成风暴的争吵里。

「啊、那个！两位……请冷静一下。」

「你看，连店员姊姊都觉得我们吵了，不要再说了啦。」

听到美樱这么说，道长满脸不悦地闷声嘀咕起来。

「唉……不知道之后的比赛会怎样。」

「啰嗦死了～要是真的靠一个御守就能赢球，那谁还需要努力？」

美樱毫不退让地立刻反击。两人的口气越来越冲。

「你这话什么意思？你根本不晓得我对棒球有多认真吧？就算是迷信也好，神明也好，能求的我全都想试试啊！」

「我当然知道啊！我一直都在为你加油耶！今天一听到你受伤，还紧张得快死掉了好吗！」

「那你为什么搞出这一出，还一副没事的样子！」

道长突然大吼，吓得美樱整个人微微一颤。

就在这时，柜台座位传来一声大嗓门的抱怨。

「喂喂，从刚才就吵个不停是怎样～害我优雅的下午茶时光都毁了！」

众人转头一看，只见那位豹纹阿姨一脸不爽地站了起来，还把手上的妇女杂志卷成像喇叭一样，边敲桌子边骂。

「啊，对不起……」道长立刻道歉。

「早知道会这样，我还不如去阪急OASIS买东西回家算了～」

豹纹阿姨臭着脸说完后，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她边往楼下走，边咕哝着，道长则低下头对她鞠了一躬。

「喂，美樱，你也道个歉啊……」

道长转头看向美樱的脸，动作顿时停住——

她的眼眶里已蓄满了泪水。下一秒，随着眨眼的动作，豆大的泪珠啪哒啪哒地掉落下来。

美樱猛地转身，朝楼层深处跑去。

「喂、你要去哪里啦！」

「吵死了啦！道长这个大笨蛋、臭秃头！」

最后不忘狠狠骂了他一句后，美樱用力关上了洗手间的门。

店内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关西腔的激烈争吵、突然插话的豹纹阿姨，还有毫无作为的我——只能握着那条擦过咖啡渍的抹布，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
5

美樱迟迟没有从洗手间里出来。

一股尴尬僵硬的气氛，悄悄笼罩整个咖啡座。现在这里，就只剩我和道长两个人。

我也不可能放着他不管返回厨房，只好在旁默默观察后续。随后他叹了口气，缓缓开口道。

「我才是想哭的那一个吧……真的很对不起，给你们添麻烦了。」

「不，店里这边没事啦。倒是……你朋友那边，需要我过去看看她的情况吗？」

「不用啦，我跟她一直都是这样，从以前就常常吵架。」

「从以前？」

「嗯，我跟美樱是从小学就认识的。」

「这样啊～」我点点头。看来莉奈前辈说他们是青梅竹马，果然没猜错。

我不经意地看向他们刚才坐着的那张桌子。

两人的座位前，各自还留着吃到一半的肉桂卷。从我这边看过去，桌子靠近我的那一侧，还放着一杯看起来有些孤单的冰红茶。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，现在的美樱应该正开心地和道长一起享用她推荐的面包吧。一想到刚才两人热闹的对话，我的胸口也隐隐作痛。

为了转换气氛，我转而问起他社团的事。

「对了，你是丰高棒球部的吧？」

「嗯，没错……啊，难不成店员姊姊打算通知学校这件事吗？」

道长的脸色瞬间惨白，我连忙摆手否认。

我跟他说店长正在替丰高加油，还提到我们刚才看了介绍他们的网路新闻后，他才露出了放松的表情。

「没想到你是王牌，很厉害呢！」

「不是啦，我是『不是王牌的那一个』啦。」

「『不是的那一个』？」

「嗯，对啊。」道长抓抓脸颊。

「投手的隼人才是货真价实的王牌，他真的超强的。我只是一名捕手，从旁辅助他而已。」

他眼中似乎同时映着对伙伴的敬意，与对自己的自卑。虽然称不上安慰，但我还是试着勉强说了几句场面话。

「不不不，能当捕手就已经很厉害了。其实我以前也有打过垒球喔，是我爸妈硬推我去参加的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真的啊～但我超级没天分，有一次比赛还跑错垒，把一垒当成三垒冲，结果直接被判出局。」

「哇、真、真厉害呢……」

道长勉强挤出干笑。我原本是想让他对自己有点信心，没想到反倒让人家觉得我有点怪。

「……没事的，我本来就不怎么引人注目。反正只要能赢球，就算是『不是主角的那个』我也无所谓。说真的，甚至连球队经理桃香的关注度都比我高。」

说到这里，道长的目光落到手中那个御守上。我脑海中浮现起刚才新闻照片里那位绑着侧马尾、笑容可爱的女孩。

「你说的那位桃香同学，是做这个御守的人吗？」

「嗯，是啊。我不过是去上个厕所，没想到回来就变成这样了……」

「咦？那这么说，你其实没看到美樱同学洒出咖啡的画面啰？」

「对啊，我之前没说吗？」

——这样的话，美樱是真的洒了咖啡吗？

不对，当时在咖啡座除了那位豹纹阿姨，也没有其他客人了。要说洒出来的是别人，那也说不通。

我们的对话就这样断在空中，店内再次陷入宁静。

「……那个，我差不多该回去了。今天真的谢谢你。」

我还在思考的时候，道长已经拿起他的亮面运动包准备离开。

「如果可以的话……你能帮我跟美樱说，我先走了吗？我还在的话，她大概也不太好意思出来。」

「咦？这样啊……」

不知为什么，直觉告诉我——不能让道长就这样离开。

而且从刚才开始，我就隐约感觉到店长透过玻璃投来的锐利视线。现在要我两手空空地回厨房，好像也不太妥当。

为了设法留住他，我指了指他手上的御守。

「那个…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，要不要我拿去厨房帮你洗洗看呢？听说咖啡渍只要用中性清洁剂早点处理，就会比较容易清掉……」

「真的吗！？那太感谢你了，拜托了！」

道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御守递给我。还好之前深夜不小心把红茶洒在T恤上时，我有上网查过去渍方法，这次算是派上用场了。

我接过那整个湿透的御守，快步跑向厨房。

「发生什么事啦？还好吗？」

一打开厨房门，莉奈前辈立刻凑过来，一脸好奇地追问。

店长和福尾小姐也一边作业，一边朝这里投来关切的目光。

「好像是不小心把咖啡泼到很重要的御守上了。」

「哇，这也太惨了吧。所谓的咖啡染色法……难不成是这样搞出来的？」

莉奈前辈皱着眉头，用手指戳了戳御守。

我简单说明了一下状况，店长立刻下达指令地说：「要是影响比赛就糟了，帮他洗干净一点。」感觉如果没洗干净，会比面包做失败还惨。

我打开水龙头，把御守放到水底下冲洗。可能是趁还没干就处理的关系，咖啡渍比想像中的好洗。只见褐色的液体从毡布中慢慢渗出。

玻璃的另一侧，道长垂着头坐在椅子上。美樱仍躲在洗手间里没出来。

「不过说真的，那两个人也太不坦率了吧？明明就是互相喜欢啊。」

自称恋爱大师的莉奈前辈不解地道。

「我总觉得……美樱好像有什么事藏着没说。」

「啊，我也有一点这种感觉。」

就在这时，莉奈前辈像是灵光一闪地说道：

「等一下……我好像猜到真相了。道长不是没看到美樱洒出咖啡的瞬间吗？」

「看起来好像是这样呢。」我点头附和。

「傍晚、冷清清的店里。对美樱来说，这是个没人会看到的场景，眼前还放着喜欢的人喝过的咖啡杯……」

莉奈前辈盯着我看。

「换作是小春你的话，会怎么做？」

「咦？我什么也不会做啊。」

「哎唷！真迟钝耶～」

她挺起胸膛，自信满满地说：

「就是间接接吻啊！美樱她，是想用嘴巴碰一下道长喝过的咖啡杯啦！」

「原、原来如此……」

面对这突如其来、又大胆得令人惊讶的推论，我瞪大了眼。

莉奈前辈意犹未尽地继续说下去。

「但她没想到的是，道长比预期中还早从洗手间回来，结果她一慌就把咖啡杯给打翻了。道长看到他最珍惜的御守被弄得湿答答的，气到爆炸……但对美樱来说，总不能说其实是因为想间接接吻才碰杯子的吧。啊啊～青春啊～」

究竟，那真的是青春吗？

不过若真是那样，美樱的反应也算说得过去了。

「我说小福，你怎么看～？」

莉奈前辈转头问道。正在厨房里整理装袋面包的福尾小姐探过头来。

「嗯……说真的，高中生这种年纪，会因为嘴唇有没有间接碰到就在那边大惊小怪～变成社会人之后就不会谈那种恋爱了，所以我觉得还挺羡慕的。」

「唔唔～小福你怎么突然讲出这么成熟的话！难道是交男朋友了？」

恋爱大师的矛头这次转向了福尾小姐。

「想像一下又不犯法嘛～」福尾小姐苦笑地回应。

话题突然转向恋爱八卦，店长皱起了眉头。我先不理那边，专心地用中性清洁剂轻轻搓揉御守。

系着袋口的缝线，在这时「啪啦」一声松开。

——糟糕，是不是我搓太用力了？

眼看里面的东西快掉出来了，我慌忙用手按住。没想到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棉花，而是某种不同的触感。

我小心翼翼地从御守里将它取出来，发现里面竟然夹着一张折成三折、上头写着大大「必胜」两字的纸条。看来做这个御守的球经，连内部符纸都照着真实御守的样子，细心制作了出来。

「哇啊～这也太不吉利了吧……」莉奈前辈脸色一沉。

这下糟了。我完全不知道里面有这东西，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拿去洗了……结果那张纸自然也吸饱了水分，整个被泡得软绵绵的。

虽然心里过意不去，但也不可能瞒着道长不说。我用干净的布把御守包好，连里头的纸也一并吸干水气，然后前往他正在等待的咖啡座。

道长像是在手术室外祈祷病人平安的家属般，双手交握地坐在椅子上。

「那个——御守已经洗好了。」

他一看到我，立刻站起身来道谢。

「谢谢你，店员姊姊！」

「不会……只是我在洗的时候，绳子不小心松开……」

「没事的，你不用在意。」

「还有……我在洗的时候不小心看到……里面好像有一张纸。」

「一张纸？」

看来道长并不知道这件事。我把御守和那张纸交给他，他则低头凝视着那被水浸透、字迹晕开的「必胜」二字。

「怎么会这样……也太不吉利了吧……」

他喃喃说出口的话，正是刚才莉奈前辈说过的那句。

他原本想把那张因咖啡染成茶色的三摺纸打开来看，不过——纸还湿湿的非常脆弱，才刚展开边角就破了一角。

「呜哇……」道长忍不住低声喊了出来。他慌忙停下动作，似乎放弃打开里头的内容，维持三折的样子，轻轻握在掌心。

随后，道长提起他的亮面运动包，脸上带着沉重神情站起来。

「那……我就先告辞了。今天真的很对不起！」

像是场上比赛刚结束那样，他深深地低下了头。

看来，时间宣告结束。没能留下他的这份遗憾，让我胸口一阵刺痛。

桌上还留着那块被糖霜覆盖的肉桂卷，还有一半都还没吃完。

冰块融化，玻璃杯渗出水珠的冰红茶；被擦得一尘不染的地板；空荡荡的咖啡座……我开始整理一路发生的种种事件。

——就在那一瞬间，脑中酝酿的思绪像刚出炉的面包般，瞬间膨胀开来。

「请等一下！」

我出声叫住正要离开的道长。

「怎、怎么了？」

他回头时，我与他那双坦率的眼睛对上了视线。

两人之间，弥漫着核桃与香料交织而成的肉桂卷甜香，令人陶醉。

「那个……美樱同学，真的有不小心打翻咖啡吗？」

6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道长露出疑惑的神情，微微歪了歪头。

「突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冒昧……但这件事，我有些自己的看法。如果你不介意，愿意听听看吗？」

「嗯，可以啊……」

道长虽然一脸困惑，但还是把亮面运动包放到地板上，表达愿意听我说的意思。

脑海中，某个模糊的故事逐渐成形。为了如实传达出去，我深吸一口气。

「其实，在我擦你包包上的咖啡时，心里有件事一直很在意。」

「呃，什么事？」

「就是……为什么桌子上一滴咖啡都没有溅出来呢？」

「咦？」

道长一脸茫然。

我想起今天凌晨，在家中发生的惨剧——那时我手一滑，杯子先在桌上打转，红茶再一路流到地板上，弄得一塌糊涂。

但这间咖啡座的桌面，却干净得出奇，没有任何污渍。

「不过……这有很奇怪吗？说不定是她不小心撞到杯子，结果直接掉到地上了，这样桌面就不会脏了吧？」

「如果真是那样，地上的咖啡杯怎么会连一条裂痕也没有？从那高度摔下来，不可能完好无缺的。」

「这么一说……好像也是？」

我确认了一下他脚边的亮面运动包后，一口气将推论说出口。

「也就是说，会不会美樱同学其实不是『打翻』了咖啡，而是直接把咖啡『倒在你的运动包上』了？」

「什么！？等等，店员姊姊，你这是在说什么啊？」

道长一脸完全无法理解的样子，音量也不觉大了几分。

「杯子没碎，是因为她倒完咖啡后，将它放到了地板上……这么一想，当时那些不自然的状况就通通解释得通了。」

我开始想像，在那段空白的时间里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

美樱趁着道长去洗手间，默默地拿起咖啡杯，朝着那个亮面运动包缓缓倒下咖啡的模样，渐渐在我脑海中成形。

「而且说到底，我是在听见你的惨叫声之后，才注意到咖啡座那边发生了异状。可是如果是美樱同学不小心洒了咖啡，那么最先尖叫的应该会是她才对吧？」

再加上，那位豹纹阿姨在道长叫出声之前，也完全没有察觉异状。这就说明，美樱当时的动作非常安静，安静到周围人都没注意到她正在往包包倒咖啡。

「店员姊姊，你想太多了啦！她虽然有点冒冒失失的，但绝不会故意做出这种事来！」

道长立刻反驳。但是——我看着他，缓缓开口。

「美樱同学之所以会把咖啡倒在你包包上，是因为她有非做不可的理由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那到底是什么理由！？」

我指了指道长手中那张写着「必胜」的纸。

「那张纸……被折成了三折对吧？应该比刚才还干一点了，要不要打开看看呢？」

「咦？啊、好……」

道长虽然满脸困惑，还是小心翼翼地摊开那张染成茶色的纸张。就像细心撕开贴纸一样，他慢慢地揭开里头的内容。

「这是……什么？」

纸上有一排圆圆的、可爱的笔迹。尽管因为水渍而晕开，但勉强还看得清楚。

美樱无论如何也不想让他看见的东西。

如今，却被道长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：

「——给道长。我从好久以前就一直喜欢你了。请跟我交往。桃香敬上……」

就在那一瞬间，咖啡座的时间彷佛停滞了。

「咦、这、这是……？」

那是来自球队经理的告白信。

藏在御守里的，不只是祈求胜利的心愿。

道长的双颊一下子涨红，他的视线在我和那封信之间来回游移。

「我想……美樱同学应该是在某个时候，知道了这封信的存在。然后她不希望你看到，才会故意把咖啡倒了下去。」

美樱一开始的目标，就是御守。对她来说，要从道长身边偷走那个他视为宝物、时时携带、又绑得死紧的御守，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。加上那个御守是用线缝起来的，想偷偷把信抽出来也不容易。

于是她转念一想——既然拿不走，那就干脆让里面的信变得无法阅读。她以近乎惊人的手段，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行。

只是美樱没有料到，我立刻提出「要帮忙清洗御守」的提议，甚至还意外发现了信的存在。

「她不是洒自己的冰红茶，而是洒了你的咖啡——大概也是因为咖啡的颜色比较深，更容易把信染得模糊，让人看不出内容吧。」

听我这么一说，道长一脸呆然地喃喃道：

「如果真是这样……简直就像美樱她对我……不对不对，怎么可能。如果我当时没点咖啡怎么办？我平常都是喝运动饮料的，而且美樱怕苦也不喝咖啡……」

「不，美樱同学肯定有自信你会点咖啡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我回想起他们走进诺斯提莫时的情景。

「你还记得吗？她当时一直极力推荐你吃蛋糕，那是有理由的。因为她想让你在店里吃甜食。」

不过，今天店里的招牌甜点，像是草莓蛋糕那些都已经卖完了。所以你才会放弃蛋糕，选了咸面包。

于是，美樱便转而盯上店里仅存且最甜的肉桂卷。

「虽然没能如愿让你吃到蛋糕，但她大概判断：只要你拿了甜腻的东西，肯定会搭配一杯咖啡。所以她才会那么拼命地和那位豹纹阿姨抢肉桂卷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你会选咖啡这件事，从头到尾都在美樱同学的引导之中。看似自己选择，实际上早就被对方巧妙地诱导了。这种技巧，在魔术师的世界里，被称作『魔术师的选择』喔。」

「哇……店员姊姊你也太博学了吧……」

看到道长佩服似地点头，我对他微微一笑。

其实最近我正好在画一部关于生存游戏的漫画，所以才刚查了一些与魔术还有心理学有关的资料。

美樱从以前就不喝咖啡这件事，道长是知道的。如果她点了咖啡，难免会引人怀疑。所以她必须创造一个让道长自己去点咖啡的局面。

而我们诺斯提莫这间店，非常适合放学后顺道过来，傍晚时段人又不多，对她来说应该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。

「真是的，美樱那家伙……」

道长露出柔和的神情，把那封信重新折好，收进了口袋。虽然最后并没有完全印证莉奈前辈的推理，不过这次骚动的源头，果然还是那青涩的恋爱之心。

「喀啦」一声，门被推开。

我们转头一看，站在那里的是双眼微肿的美樱。她大概是在洗手间哭过，眼眶仍泛着红，脸颊上还隐约留有泪痕。

她低着头，慢慢走回座位前，道长出声唤住她。

「刚刚……对你大声说话，对不起。那个御守里的事……我已经知道了。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就好了。」

「……我哪可能说得出口。」

美樱一边回答，一边紧紧抓住制服的裙摆。

「桃香她，居然同时写了情书给道长跟隼人——这种话，谁说得出啊。」

「咦？」

我和道长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。见到我们如此反应，美樱疑惑地问道：

「咦？你们不是早就发现了吗？」

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？」

道长朝美樱步步逼近。她被他的气势压得一时说不出话，随后才支支吾吾地开口说道。

「就是……今天中午休息时，我刚好听见桃香得意洋洋地在跟朋友说，她正烦恼到底要跟道长还是隼人交往。她还说，自己在你们两个的御守里都塞了情书，打算等甲子园打完之后，再选一个比较喜欢的告白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……」

我也在心里默默点头。原本看起来阳光开朗的桃香，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么腹黑的算计。

隼人和道长，这两位选手未来只要表现得够亮眼，势必会受到更多关注。

而桃香之所以抢在甲子园开打前就写情书，就是为了在他们成名之前抢得先机，留下「我是在你还没红之前就喜欢你了」的印象。

这种布局，的确会让收到信的人感动不已。

但要不得的是，桃香竟然在隼人与道长的御守里都藏了情书。只要不把内容告诉那个「没被选中」的人，就可以营造出「我对你始终如一」的形象。

万一中途改变心意，喜欢上了别人，也能选择两边都不公开内容，保留余地。

「我想说……如果你知道了，肯定会受伤。」

美樱低声说着。「桃香又那么可爱……」她再次低下头，不安地垂着视线。看到这样的她，道长开口了。

「笨蛋。就算这样，你也该告诉我啊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美樱吃惊地抬起头，两人也对上目光。道长直视着美樱，坦率地说：

「因为我想带去甲子园的人，不是桃香……而是你啊，美樱。」

「咦……」美樱发出一声细微的惊呼。

「你、你是说……？」

「啊～～真是的，你怎么这么迟钝啦。意思就是……」

道长抓了抓头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迈前一步，对美樱说道——

「我超喜欢你的啦！」

道长毫不掩饰地把真心话丢了过去。他的脸颊红得像烫伤了一样，而这股热度也蔓延开来，美樱的脸颊和耳根也染上了通红。

彷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存在般，此刻的两人陷入沉默，谁也没再开口。

而我——因为找不到适当的时机离开，只好赶紧默默溜回厨房。

道长一语不发地等着，静待美樱开口。

就在我关上厨房门前的那一瞬——「我也是。」美樱细声说道，像是在掩饰羞意似的，轻轻捶了道长的胸口一记。

那声音，听起来就像捕手接住白球时的清脆击球声。

回到工作岗位后，我立刻被莉奈前辈追问刚才的情况，便把整件事老实报告了一遍。

「原来如此～他们能坦率说出彼此的心意真是太好了。不过说起来，桃香那女孩真的不简单耶，简直是个谋略家，要是去参加钻石求千金这种节目，说不定最后会胜出哦？」

莉奈前辈手撑着下巴说道。

确实，桃香的做法，就像那种「猜猜硬币在哪只手」的游戏。只是她在两只手都放了硬币。店长曾说过，棒球是一场心理战，或许放在恋爱也一样吧。

「啊～丰中中央高等学校～～扬起眉头吧～～」

不知从哪传来一段热情高昂、带点颤音的歌声。回头一看，只见店长正小声哼唱，看来是丰中中央高中的校歌。

「要不要下次大家一起去看比赛，帮他们加油打气啊？」

莉奈前辈满脸期待地提议。

我原本对甲子园没什么兴趣，但现在，倒是有点想看看道长之后的表现了。

此刻的咖啡座，已恢复了往常平静，诺斯提莫店内再度被安稳的空气包围。

就在这时，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。抱着保鲜盒的纱都美小姐小小探头走进厨房。

「大家辛苦啦～原来你们都在二楼啊。」

她手中的保鲜盒里，装着一些碎裂的手工饼干。

「咦？这也是要分给我们吃的吗？」莉奈前辈眼睛发亮地问道。

「嗯，各位不嫌弃的话。」

「当然大欢迎啦～今天有排到班也太赚了吧～！」

莉奈前辈一边喊着「满载而归、满载而归～！」一边往嘴里塞饼干，满脸幸福地用双手捧着脸颊。饼干又再度以惊人速度减少中。

店长也暂停手边作业，接过饼干，看起来是因为道长他们的事圆满落幕，总算松了一口气。

大概是记取上次错过的教训，莉奈前辈这次是抱着饼干盒，朝福尾小姐问道：

「小福，你要吃几片～？」

「真是的～为什么我还得自己说出来啦……」

福尾小姐无奈地耸耸肩。

厨房里气氛越来越热闹，就在一旁的角落，纱都美小姐悄悄走近我身边，拿出手机，打开YouTube的留言画面。

「啊，这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奇怪留言吗？」

「对，就是这个。」

她看了看四周，确定没人注意后，便将手机萤幕转向我。

画面上，出现了多则重复的留言，全都写着「a cinnamon roll」。

看到这个，我忍不住笑出声来。纱都美小姐皱起眉头，不解地看着我。

「别担心，纱都美小姐。这个不是黑粉啦。」

我想起以前福尾小姐曾跟我说过的事。

在海外，「肉桂卷」这个词有时会被用作俚语，象征「珍贵」、「让人疼惜」的意思。这个用法，据说是从一张淋上厚厚糖霜、外观漂亮的肉桂卷照片在网路上爆红开始的。

如果说，那些海外观众把声音清澈、造型可爱的香箱剪刀美比喻成「肉桂卷」，我倒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。

再往前追溯，「肉桂卷」曾经还有另一层意思——用来形容「虽然是个好人，但总得不到回报的人」。

道长总是默默站在隼人光芒的背后，努力撑起整支队伍；美樱，也总是躲在球队经理的身影之后，默默地为青梅竹马加油打气。

我在心里，将「肉桂卷」这个词的两种含义，献给这两位笨拙却真挚的少年少女。

我望向窗外，刚好看见道长和美樱正朝脚踏车停放处走去。

为了避免她被后方的车撞到，道长牵起了美樱的手。

我彷佛能听见他低声说着：「危险啦。」

夕阳余晖下，虽然牵手的理由已经消失了，但直到骑上脚踏车的那一刻，两人的手始终紧紧牵着。

第一卷 第四章 再见了，巧克力螺旋面包

1

手机铃声响起。

「终于来了。」我把手中正在吃的毛豆面包放回桌上。

毛豆面包是诺斯提莫的新产品，今天是我第一次有幸带回卖不完的份。那微微咸味正好入口，我一边咀嚼，一边看向萤幕上显示的号码——是一组没存过的电话号码。

我连忙把面包吞下，按下了接听键。平常我对陌生来电一律不接，但这次例外，因为我心里早有预感。

之前投稿的新锐漫画奖，当中有一个应该差不多要公布结果了。

我投的作品，是一部以大正时代为舞台的女剑士与鬼的恋爱喜剧。故事讲述孤高的女剑士，对会吃人的鬼产生了禁忌的感情。

而后女主角惊觉，这个温柔却非人的鬼，正是她死去未婚夫的仇人。纠结的情感与过去交织，引向令人震撼的结局。这是一部我融合了战斗与恋爱精华的全力之作。

就在我满怀期待的当下，话筒那头传来男性的声音。

「您好，我是《周刊少年Step》编辑部的山岸。」

——果然被我猜对了！

我从来没有接过漫画编辑打来的电话，现在心脏就像贴在耳边一样跳个不停，声音震耳欲聋。

「请问是市仓小春小姐吗？」

「啊、是、是的……我是。」

「感谢您的投稿。那么，这里将告知您比赛的结果……」

「等、等等，请等一下！」

我莫名其妙地站起来，用手把凌乱的头发稍微整理了一下，清了清喉咙，才终于开口：「请说。」

「啊……很抱歉，这次您落选了。」

「呃？」

突兀刺耳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。「落选」这个词也不停在脑中盘旋。

「不好意思让您期待了。我之所以打这通电话，是因为觉得市仓小姐的作品还是有亮点的。虽然这次没有入选，但可以的话，请您一定要再挑战看看。有机会来我们公司送稿，我会亲自接待您的……啊，不过您是住在大阪对吧？那就有点远了呢。」

山岸编辑一边快速地说着，一边自行把话题往下推进。

我只能发出近似叹气的声音回应。虽然没得奖，但也多少代表着，自己有往前迈进一步了吧。

「那个……请问我这样，算是有负责的编辑了吗？」

「嗯——您大概可以这么理解吧。」

对方的回答暧昧不清，让人摸不着头绪。也许是因为太忙了吧，山岸编辑一边大力敲着键盘，一边切入重点地道：「总之，我先说一下感想。」

「好、好的！」

原本有些意志消沉的我立刻坐直身体。这可是我人生第一次从编辑那里听见评语，哪怕是一字一句，我也不能错过。

「嗯，投稿作品里的女主角很有魅力，这点不错。不过，角色死太多了。最后让帅气的鬼死掉我可以理解，但连主角也选择自尽就有点……希望您不要轻易选择那种俗套的悲剧结局。」

「好的……我明白了。」

「还有，作画失误有点多喔。虽然主角的设定是独眼女剑士，但眼罩方向一直变来变去，看到后来我都笑出来了。这样会让人难以专心看剧情，请务必注意。」

「那就先这样了。」山岸编辑说完后，干脆地结束了通话。

黑漆漆的萤幕上，照映着自己呆愣在原地的脸。

我握着手机，倒头就往床上躺。随后将低反发枕头朝天花板用力扔出去，然后拼命地踢着双脚，像在闹脾气似地乱动。

努力要有回报了——我居然还抱着这样的一丝期待，真是太天真了。现在唯一能确定的，就是我离出道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。

七月来临，刺眼的阳光从阳台洒进房间，照在我身上。啊——夏天来了呀。这念头突然从心底冒出来。

就算再怎么发泄也没用。我滚下床，决定不再挣扎。

总之，先把漫画传给由贵子，请她帮忙看看好了。我一边咬着剩下的毛豆面包，一边打开LINE的对话视窗。嘴里的咸味不知为何，比刚才吃的时候还要重。

隔天。从诺斯提莫的窗户望出去，满是翠绿树叶的枝头正随风摇曳。

不管漫画有没有得奖，面包店的工作依然照常。

我正将冰凉的巧克力奶油挤进螺旋状的面包中。这是巧克力螺旋面包，以可爱的外型和香甜的内馅闻名。

这种独特的形状，是靠一种「螺旋状」的锥形模型制作出来的。

只要将细长的面团绕着模具卷起来就行了。但若是卷得不够多圈，就会做出那种两头空洞、像隧道一样的螺旋面包。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做出过多少个那种「能从另一边看到对面」的失败作品了。

当我默默地埋头作业时，福尾小姐笑容满面地朝我走了过来。

「小春，我看啰～」

「咦？看什么？」

我歪着头问她，结果福尾小姐一边说着「哎呀真是的～」一边打开了LINE的对话画面。

「当然是漫画啊。你昨天不是传来了那部《鬼杀之剑士》吗？」

「什么！？」

画面上，的确显示着我所画的漫画。看来我把要传给由贵子的档案，误传给了福尾小姐。

「对、对不起！我不是故意突然传给你的啦……」

「咦？原来是传错了呀？」

福尾小姐睁大了眼睛。

「这部漫画我也有自觉，硬塞了一堆流行元素，还有刻意让人留下印象的东西，结果反而搞得四不像……」

因为太害羞，我不由自主地开始说一堆她根本没问的解释。

「你在说什么呀，我觉得超有趣耶。」

「咦？确、确实啦，吐槽点是有点多……反而算是有趣吧……」

我尴尬地别开视线苦笑着。这时，福尾姊忽然用力抓住了我的肩膀。

「干么那么贬低自己？能让人又哭又笑，还有点猎奇场面，这才叫真正的娱乐作品啊。我看到最后还有点哭出来耶，结果作者自己讲这种话，不是很哀伤吗？」

「啊……谢谢你。」

我眨了眨眼，连忙向福尾小姐道谢。没想到竟然会被这样夸奖。

一个意外的错误，竟然让福尾小姐成了我人生中第二位读者。

总觉得此刻的身体，变得比周遭的室温还热。我端起放有巧克力螺旋面包的托盘，迈开稳健的步伐走向贩售区。

一踏出厨房，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。一个年幼的女孩朝我奔跑过来。

「是巧克力螺旋面包！」

她兴奋地喊着。这孩子是常客，小凛。

她的双麻花辫随着奔跑的动作一摇一摆，看样子是妈妈帮她绑的吧。

「凛，不要乱跑！」

小凛的妈妈——叶子小姐在后头出声制止。与天真活泼的小学一年级女儿相比，叶子小姐是个身形纤细、个性沉稳的人。

这对母女是我少数能记住名字的顾客之一。每到周六、周日，总会固定来买巧克力螺旋面包。

小凛把心爱的面包放到妈妈手上的托盘后，这次又凑近来张望开放式厨房，她对着正在里面工作的莉奈前辈大大地挥手——这也是再平常不过的画面了。

注意到小凛的莉奈前辈，眼睛一亮，轻快地走出工作区。

「嗨～小凛！你这礼拜也来啦～」

她这出乎意料的举动，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边陈列商品的动作。透过玻璃，可以看到福尾小姐抱头苦恼的模样。

莉奈前辈就像走进邻里茶叙般，转头跟叶子小姐搭话。

「今天也是去上芭蕾课吗？」

「是啊，发表会快到了。这次凛要在大家面前跳《胡桃钳》呢，对吧～？」

叶子小姐看向小凛，后者则用力点头说：「没错唷！」接着她耸了耸肩，张大嘴「喀喀」地模仿起咬东西的样子。

「不是吧……居然模仿起胡桃钳本人！？机会难得，能不能转个圈看看～」

莉奈前辈央求着，但小凛却把视线撇开。

「不～行～！要等凛吃完巧克力螺旋面包才可以跳！」

「咦——」莉奈前辈露出失望的表情。叶子小姐也叹了口气。

「本来我是在她每次努力上完芭蕾课后，买巧克力螺旋面包给她当作奖励的……结果现在完全本末倒置了。没吃到螺旋面包，她就不想上课了。」

听到这话，小凛不服气地鼓起了脸颊。

「因为凛不喜欢做伸展操嘛！」

莉奈前辈听了，像是感触良多地点了点头。

「小凛真的很努力呢～明明前阵子还是幼稚园生的说。」

「是啊，时间过得好快呢。」

三人并排站在一起的画面看起来，莉奈前辈就像是她们家的亲戚姊姊一样。小凛一脸亲昵地抱住莉奈前辈的腰。

「莉奈也在这里工作也很久了吧？」

叶子小姐用沉稳的语气问道。

「是啊，我从开店的草创时期就在这里工作了，到现在已经第四年啰！」

莉奈前辈挺起胸膛，一脸骄傲地回答。叶子小姐见状跟着笑道：「哎呀，真了不起呢。」可能也想被称赞一番，小凛站在莉奈前辈旁边，仿效她的姿势喊着：「嘿嘿！」

叶子小姐在这时瞄了一眼手表，慌张地开口。

「糟了，我们该出发了。今天要缴交发表会的报名费，集合时间比平常还早。」

叶子小姐随后走向收银台。莉奈前辈便转过身来，表情瞬间恢复正经。

「好啦小春，别再聊天啦，得赶紧回去继续工作了。」

「为什么说的好像我刚刚在偷懒一样啊！」

再争下去也没什么意义，最后我还是乖乖跟着她回到厨房。

「拜拜——！」小凛用力挥着双手向我们道别。

那副模样实在太可爱了，确实会让人忍不住放下工作陪她玩。

回到厨房，我一边重新开始揉面团，一边听见莉奈前辈说：「小凛真的超喜欢巧克力螺旋面包耶。」

「店长，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来出个新口味的螺旋面包？像是抹茶口味之类的！」

莉奈前辈兴致勃勃地提出新商品的建议。但抹茶对小孩来说不会太苦吗？虽然听起来是满好吃的。

只见堂前店长面不改色地回道。

「不，巧克力螺旋面包明天就要下架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莉奈前辈瞬间瞪大了眼。紧接着，店长又补上一刀说：「停售了」。

「什么——！？」

她那高分贝的尖叫声，几乎震动了整间诺斯提莫的厨房。

2

「什么意思！？店长你是认真的吗！？」

莉奈前辈彷佛要扑上去似地朝店长逼问。

「嗯，因为卖不好啊。」

店长平静地回道。

「小凛每周都会买耶！偶尔也有其他人买吧！」

「但常常还是剩下超过一半不是吗？」

「那也不用直接停售吧？减少贩售数量就好了啊！」

「巧克力螺旋面包本来制作数量就不多。而且，卖不出去的面包不只会占空间，还会连带抢走原本会卖得好的面包的机会。」

看莉奈前辈还是一脸难以接受的样子，店长继续说道。

「听好了，莉奈。不管是哪家店，贩售空间都是有限的。所以作为一间面包店，就必须看准潮流、了解客层、掌握商品特色，慎选该上架的面包。」

「在有限的空间中，选出有特色的……那就是宝可梦的概念啰？」

「哪里像宝可梦啊。」

店长对宝可梦应该不太熟才对，但这回倒是干脆地否定了。而且还补上最后一击。

「再说了，如果是吐司，多做一点的话还能加工成法式吐司或是烤火腿起司三明治。但巧克力螺旋面包就是巧克力螺旋面包，变不了别的。停售就是最合理的决定。」

「怎么这样啦——」

莉奈前辈望向福尾小姐，眼里泛着泪光，彷佛在寻求最后的依靠。然而，身为正职员工的福尾小姐，只是露出一抹难以分辨是苦笑还是无奈的复杂表情。

「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……总觉得只要有巧克力螺旋面包，就会有种『这才像是面包店』的感觉。可是，正如堂前先生说的，店里能摆出来的面包数量实在有限。」

「呜呜，连小福都这样……」

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理亏，莉奈前辈垂着头，默默地回去继续工作了。

假如是连锁店，这类停售商品的资讯应该会事先统一传达，但像诺斯提莫这样的个人经营店铺，常常会出现「下一次来上班，原本熟悉的商品突然就不见了」的情况。

像之前那款鲑鱼三明治，也是因为原物料价格上涨，某天就这么悄悄地从店里消失了。

面包店只是表面看似悠闲，实际经营远比想像中严苛。

每当有新商品推出，卖不动的面包就会被淘汰。作为员工的我们很清楚，在有限的空间里，商品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汰旧换新。

即便下了班，莉奈前辈还是气呼呼的。

「这根本没道理嘛——」就连收拾回家的时候，她都还在抱怨。可是我们毕竟只是打工的，对诺斯提莫的经营根本就没有发言权。

就在这时，莉奈前辈突然拍了下手，冒出一句：「好！」

「既然如此，我就要为守护巧克力螺旋面包揭竿起义！我要……发起巧克力螺旋面包革命！」

「那是什么啦！？」

我忍不住脱口吐槽，但她的眼神却无比认真。

「总之，只要巧克力螺旋面包的销量能和热门商品一样好，就不会被下架了对吧？那我就拼命卖、拼命推、努力让它大卖一波！」

「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？」

过去也有不少面包停售，为何她会独独对巧克力螺旋面包这么执着？我不解地问出口，只见莉奈前辈望向远方，缓缓说道。

「我小时候……曾经学过钢琴。」

「钢琴？有点意外呢。」

从现在的莉奈前辈看来，实在很难想像她会乖乖坐在钢琴前弹奏，让人不禁有些讶异。

「实际上是我妈硬逼着我学啦。所以我每天都在想要怎么偷懒，上课的时候都超郁闷的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「不过就在某一天开始，妈妈会在回家的路上带我去面包店，买巧克力螺旋面包当作奖励给我吃。那真的超级好吃的。每次咬下巧克力螺旋面包，我就会觉得……自己好像可以撑过那讨厌的钢琴课了。」

「这是一个很棒的故事耶。」

我笑着说，却见莉奈前辈难得露出些许寂寞的表情。

「但那家面包店后来突然不再卖巧克力螺旋面包了。可能是卖得不好吧……我也一下子就失去了动力，结果钢琴也没继续学下去……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？那时候吃到的巧克力螺旋面包，好像蕴藏着能改变我整个世界的力量呢。」

莉奈前辈露出微笑，眼皮上的亮粉眼影闪着微光。

那份心情，我也不是没有体会过。补习班下课后偷买的炸鸡串、赶完漫画稿深夜奖励自己的哈根达斯……这些食物不只是填饱肚子，更像是一股支撑人心的力量，温柔地抚慰着疲惫的自己。

「原来如此。也就是说，莉奈前辈你把自己小时候的经验投射到小凛身上，所以才想阻止巧克力螺旋面包被下架……」

「算是吧。叶子小姐有说，那间芭蕾教室是附近最正统的，学生跟老师都很多。小凛搞不好也是在咬紧牙关，努力撑过每一次严苛的练习呢。」

莉奈前辈轻声说着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「如果那家面包店当初没有停卖巧克力螺旋面包，搞不好现在的我，早就被称作红发的天才钢琴家了。」

她一边这么说，一边在空中像弹琴似地比划着手指，口中哼起了《踩到猫儿》的旋律。

她的空气演奏似乎一点也没有要结束的意思。突如其来的独奏会，就这么不断反覆着相同的旋律。

一开始我还勉强挤出笑容听着，但渐渐开始在意起时间。我偷偷瞄了一眼唯一的更衣室。莉奈前辈不打算去换衣服的话，我想先用啊……

终于，在她弹完了一整曲后，那位传说中的天才钢琴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。

「小春，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？拜托你加入巧克力螺旋面包革命吧！」

对喔，都忘了刚才是在讲这个。她那滚烫的掌心，直接传来了革命的热情。

但我其实没有很想为了这种事，和好不容易适应的职场起冲突，更别说这场仗根本就没有胜算。

「我、我会再看看。」

我带着点歉意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，没想到莉奈前辈立刻笑逐颜开。

「我就知道小春一定会这么说！那我们就是战友了！好耶，接下来就靠我们两个加油啰！」

「咦？」

她高举着拳头，气势十足地呐喊着。

该不会她把「我会再看看」听成了「我会考虑看看」了吧……糟糕，暧昧的答覆反而害惨自己。

就在我还愣着的时候，莉奈前辈早就换好衣服，神气十足地走出了店里。她那随风飘扬的红发与昂首阔步的背影，完全就是革命家的模样。

看来我似乎被卷进了不得了的麻烦里。

我一边烦恼着「明天该怎么办」，一边换好衣服。正当我走出休息室、准备下楼时，后门那头传来了福尾小姐的声音。

「堂前店长，关于新品面包的事——」

听起来是在跟店长交谈。

我不自觉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偷看，心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搞不好现在是我倒戈的好时机？

只见福尾小姐打算将写有食谱的笔记本递给店长，然而店长却连看都没看，背过身冷冷地说：

「那和你没关系了吧。你不是明年春天就要自己开店了吗？」

「可是——」福尾小姐紧握着笔记本。

我差点忍不住叫出声，幸好在最后一刻压了下来。

——福尾小姐要从诺斯提莫离开，自己开店？

这还是我头一次听说。不过，比起这点，更叫人不安的，是现场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
随后，店长说出来的话，让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「怎么了？还舍不得走吗？你从诺斯提莫这里能偷的，也早就偷得差不多了吧？」

「为什么要这样说，我……」

福尾小姐似乎小声说了什么，但声音太轻，我听不太清楚。对话结束后，她转身朝楼梯走来，我见状连忙把脖子缩回去。

「啊，小春。」

福尾小姐一看到我，立刻挤出一抹笑容。我原本也想跟她打声招呼，但在看见她的表情后，还是把话默默吞了回去。

她的脸颊上，有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泪痕。

在轻声说了句「辛苦了」后，她便静静地走上楼梯。

我站在后门前，一动也不动。

福尾小姐要从诺斯提莫离职、自己创业——这本来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。但店长刚才那句冷冰冰的话语，仍在我耳底挥之不去。

福尾小姐真的只是为了窃取这家店的食谱与经营秘诀，才从开店以来一路陪伴至今吗？

在清澄无云的天空下，我抱着满腹的疑惑与烦闷踏上归途。

我想起了六月离职的由贵子。在诺斯提莫变化飞快的，不只有面包的品项，还有在那里工作的人们——他们也各自踏上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。

一颗小石子撞上了我的脚尖，在水泥地上啪哒啪哒地弹跳。最后，它发出清脆的声响，被吸进了蜂巢状的人孔盖里。

3

隔天，是巧克力螺旋面包正式停售的日子。

从打工开始，莉奈前辈就一直士气高昂。相比之下，昨天还流下眼泪的福尾小姐，今天却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。

一到开店时间，莉奈前辈便冲向贩售区。

「各位——！要不要来一个超级美味的巧克力螺旋面包呀——！」

她所谓的「革命」，就是要把这款销量低迷的巧克力螺旋面包全部卖完。

为了达成这个目标，一有机会便往贩售区跑，反覆吆喝宣传。

每当看到熟客经过，她就会凑上前说：「今天天气超适合吃巧克力螺旋面包呢！」或「这款面包真的超级上镜唷！」然而，经过了一番努力，换来的多半是警戒的眼神，愿意掏钱的人还是少之又少。

中午过后，大概是因为迟迟卖不出去，莉奈前辈开始焦躁了起来，最后干脆站在原地叫卖：「巧克力螺旋面包——巧克力螺旋面包——！」这时，一直在旁观望的店长，终于出声制止了她。

「莉奈，你被禁止踏入贩售区了。」

「不是吧！？」

听见这残酷的命令，莉奈前辈垂头丧气地蹲在厨房角落。

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。正如大多数革命终究以失败收场，巧克力螺旋面包革命也迎来了梦碎的一刻。

随后她抬起头，搂住我的肩膀说：「小春，请你继承我的遗志——！」要是我在这时候点头，我就成了叛乱同伙。

我悄悄移开视线，端起装着刚出炉的菠萝面包的托盘，匆匆逃向贩售区。

莉奈前辈「啊」的一声。

「你这个……犹大！布鲁图斯！明智光秀！」

我一边听着她奇特的咒骂词，一边推开厨房的门，逃离现场。

就在我将菠萝面包整齐地摆上架后，叮铃铃——店门的风铃响了起来。

「欢迎光临！」我反射性地喊道。

抬头一看，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小凛，而且只有她一个人。

我探头看了看，心想她不是应该和叶子小姐在一起吗？只见她显得有些焦躁不安，小小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。

「怎么了，小凛？」

我忍不住开口问她。她注意到我之后，便笔直地跑了过来。

「小春，拜托你，这个——请帮凛贴在店里！」

小凛将纸用力递了过来，她紧绷的表情带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。我下意识照着她的意思，接过了纸。

纸上画满了一个全身黑衣的人影。

他戴着黑色全罩式安全帽，脖子上还画着一道类似红色十字伤的记号。穿着看起来像刺绣飞行夹克加牛仔裤的组合。

当我看到他头上那一行字时，不禁皱起了眉头。

『让妈妈受伤，还偷了钱包的抢抢人！』

抢抢人……应该是指抢匪吧。

虽然画风和文字都显得稚拙，但如果这张纸上的内容属实，那可不是件小事。也就是说，叶子小姐遭到抢劫了。

「这是怎么回事呢？」

我弯下身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对上小凛的视线。首先得先问清楚，她们母女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才行。

「就是，昨天我们从诺斯提莫离开后，遇到了抢抢人。」

听到这么惊悚的字眼，我不禁咽了口口水。虽然有点小结巴，小凛还是努力地继续说明。

「那个人是骑着机车过来的，突然就抓住妈妈的包包。结果妈妈就和那个人一起跌倒……脚就受伤了……」

话还没说完，小凛的声音就变得沙哑起来。她拼命揉着眼睛，不让眼泪掉出来。

「小凛，冷静一点。妈妈还好吗？」

「嗯，没有受很严重的伤，现在在家休息。不过，坏人还没被抓到！」

看来小凛是为了替妈妈讨公道，才一个人跑到这里来。

但我们这里也不是派出所，是面包店。而且她画的那张通缉画像，人物戴着全罩式安全帽，眼睛的地方还画了蓝色的护目镜，脸根本看不到。要靠这幅画抓人，恐怕难度有点高。

我还在烦恼该怎么回应，小凛已开始指着画像，描述起抢匪的样貌。

「凛有很努力地记住喔！抢抢人是个头发金色的，很暴力的人！」

「那真的很可怕吧。」

我轻声安慰她的同时，手里指着画中脖子上的那道十字，开口问道：

「……对了，这个叉叉是什么呢？」

「这个喔，应该是受伤的痕迹吧。抢抢人逃跑的时候，凛有稍微看到一下。」

一股凉意顺着背脊窜上来。那该不会是刀伤留下的痕迹吧？我脑中不禁浮现出那种会出现在黑帮电影里的凶狠坏人模样。

「凛绝对不会原谅他！抢抢人不只让妈妈受伤，还偷走了凛的钱包！」

「真是太过分了……不只偷了妈妈的钱包，连小凛的也一起拿走。」

我这么说后，小凛却猛力摇头。

「不是啦，被偷的只有凛的钱包！有粉红色蝴蝶结的那个！」

「咦？可是抢匪不是抢了妈妈的包包吗？」

小凛像是觉得我怎么还没听懂，气得跺起脚来：「都说了啦——」

「凛的钱包是放在妈妈的包包里！抢抢人一抓包包，东西就全部掉出来了。然后他没有拿妈妈的东西，拿的是凛的钱包！」

我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，不禁歪起了头。如果是叶子小姐的钱包被偷，那还说得过去。

但现在听起来，抢匪竟是从掉落满地的东西里，特地挑走了「小凛的钱包」？

——会有抢匪不偷大人的钱包，专挑小孩的钱包下手吗？

「拜托小春，帮凛一起抓抢抢人好不好！」

小凛再次握紧我的双手恳求道。那模样，莫名让我想起当初在召募革命战友的莉奈前辈。

「呃、嗯……我当然想帮你啦，不过这种事还是交给警察比较好吧……对了，小凛，你还记得对方的车牌号码吗？」

「不知道！」她立刻大声回答。

想想也是，这种要求对一个小学一年级的孩子来说太苛刻了。况且抢匪犯案时，应该也不会傻到让人看清楚车牌吧。

就在这时，明明已经被禁止进贩售区的莉奈前辈，突然从厨房飞奔而出。

「等等！小春！你和小凛说了什么！？」

她大概是透过玻璃看到小凛快哭出来的模样，误以为我无情地对她说了巧克力螺旋面包要停售的消息。

「小凛，对不起！都怪我没本事……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。」

莉奈前辈把小凛紧紧抱住。

「那个，不是那样啦……」

为了澄清误会，我赶紧把刚刚听到的事情重新讲了一遍。莉奈前辈听懂了整件事后，瞬间像火山爆发一样，愤怒地大声喊道。

「什么鬼啊——！小凛，再告诉我更多细节！」

看到一向亲近的莉奈前辈出现，小凛似乎也安心了些，神情比刚才放松许多。既然如此，这边就交给她处理吧。

「我去跟店长他们说明一下情况。」

我说完便拿着那张画像，快步奔向厨房。

4

尽管小凛已经回去，店里的话题依旧围绕在抢匪上头。

「小凛画的那张画像，我们应该会帮她贴在入口处吧？」

莉奈前辈嘟着嘴说。但店长却毫不犹豫地直接拒绝。

「不行，这里又不是派出所。再说了，也不知道她讲的是真是假。毕竟是小孩子说的，搞不好只是想引起注意才夸大了。」

「小凛才不会做那种事呢！」

「还有，不管怎样，巧克力螺旋面包确定就是会停售了。」

「怎么这样！」

为了平息两人纷争，福尾小姐拍了拍手道：「好了好了，先休息个十五分钟吧。」

莉奈前辈虽然一脸不甘，还是退了下来。只见她从装着卖不出去的面包箱子里，拿出一个巧克力螺旋面包，张着大嘴，狠狠地一口咬下。

「是我太天真了。什么革命早就过时了。干脆转成『巧克力螺旋面包罢工』，等到店长撤回停售决定之前都不工作好了。」

她把剩下的面包一口气塞进嘴里吃掉，随后握紧拳头。

「是说，为了小凛，我们也一定要抓到那个抢抢人！」

「也、也是。」

虽然阻止不了巧克力螺旋面包的停售，但关于那个抢匪，说不定能找到些什么线索。

我拿出手机，把萤幕转给她看。

「我刚刚查了一下，地方新闻有报导。昨天在这附近，有个骑着机车的抢匪出没。」

「哇，果然小凛说的是真的！小春，你觉得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？」

「老实说，现在还无法判断……」

我一边回想刚才小凛说的话，一边对照网路新闻的内容，在脑中重新整理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。

昨天接近中午时，一名骑着机车的抢匪，在叶子小姐从诺斯提莫前往芭蕾教室的途中，试图抢走她的包包。

但叶子小姐下意识地拼命反抗，结果和抢匪的机车一起摔倒。在那一瞬间，她扭伤了脚踝，包包的内容物也全洒了出来。

然而，抢匪却从散落一地的物品中，不知为何，特地拿起了小凛的钱包，随后扶起机车迅速逃离现场。

莉奈前辈后来确认过，那个钱包原本是由叶子小姐保管的，里面只放了三百日圆和几张热门动画的卡片。

这样一来，更让人搞不懂为什么抢匪会特地挑走小凛的钱包了。

「可是，抢匪明明可以拿旁边的叶子小姐的钱包，为什么还特地去拿小凛的呢？如果是为了钱，应该会选大人的吧？」

「对啊……难不成，是那种喜欢小朋友物品的变态？」

莉奈前辈皱着眉说。

「嗯……也不是没有那种嗜好的家伙。不过如果要找出嫌疑犯，脖子上的那道十字伤应该是最关键的线索吧？」

「对耶！那我们就一个一个找，遇到脖子上有伤的人就查！」

莉奈前辈眼神中燃起了想逮住抢匪的决心，彷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了，我连忙阻止她。

「莉奈前辈，你冷静点啦！那个抢匪又不可能刚好在我们这附近闲晃！」

「那……还是我们把小凛画的画像PO到社群，征求有看到脖子上有十字伤的人提供线索呢？」

实际上也有失主在网路上公开协寻爱车，结果顺利抓到嫌犯的案例。但我还是摇了摇头。

「小凛看到那个伤只有一瞬间，而且也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伤口。说不定只是烫伤、瘀青或是胎记。我们再多想一想吧。」

「说得也是……不过那个伤真的很特别耶。」

莉奈前辈陷入沉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我也在脑中回想起那张画像。

脖子上的红色十字伤——如果小凛画得没错，那肯定是个关键特征。毕竟日常生活中，很难出现那种形状的伤痕。

就在这时，莉奈前辈突然指着玻璃窗那头的贩售区。

「啊，小凛！」

我转头一看，果然是刚刚才离开的小凛，旁边还有叶子小姐陪着。小凛气呼呼地鼓着脸，看起来非常不开心。

「小春，走吧！」莉奈前辈轻轻推了我一把。我瞄了一眼时钟，离午休结束还有一点时间。

我推开厨房的门，叶子小姐也正好发现我们，慢慢地朝这边走来。她那纤细的脚踝上，贴着一大块贴布。

正好站在贩售区的福尾小姐担心地开口问道：

「叶子小姐，你的脚伤还好吗？」

「嗯，没什么大碍啦。虽然受了点伤，但只是轻微扭到而已。被偷的也只是凛的钱包。」

叶子小姐垂下眉头说。

「倒是凛似乎擅自跑来诺斯提莫，为大家造成困扰了，真的很抱歉……」

「凛又没有做错什么！」

小凛咬着牙反驳，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张被揉皱的嫌犯画像。叶子小姐为了安抚她，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。

「有去报案了吗？」福尾小姐接着问。

「有。不过事情发生得太突然，我根本来不及看清对方长相……抢匪的外貌，大多是靠凛来描述的。」

「真是一场灾难呢。希望抢匪能早日被抓到。」

「是啊……但可能因为损失不算严重，警察的态度感觉有点消极。」

福尾小姐和叶子小姐面色凝重地继续交谈着。

可能是对这股「好像只能认栽」的气氛感到不满，小凛忽然大声喊道：「我们一起把抢抢人抓起来吧！」

「放心吧，小凛！我一定会抓到抢匪，再把他扔进道顿堀川里！」

莉奈前辈说着相当危险的话。小凛则转头望向我和福尾小姐的脸。

「你们也会一起帮妈妈报仇吧？」

「凛，别胡闹了，安静点。」

叶子小姐忍不住出声制止，但小凛还是不甘心地跺着脚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熟悉的抱怨声传来——

「真是的，从刚才就一直吵！」

我循声望去，只见那天见过的豹纹阿姨站在那里，一边用夹子喀喀作响，一边不悦地看着这边。

「让人想起前几天那个小妹妹～」

「不好意思。」叶子小姐低下头致歉。

豹纹阿姨托盘上摆着一颗闪着白霜糖粉光泽的肉桂卷。结完帐后，她风风火火地走向咖啡座区。不过也许是少了竞争对手，显得有些落寞。

福尾小姐则从贩售区拿起一个巧克力螺旋面包，装进袋子里递给小凛。

「对不起，你是为了妈妈才这么努力的对吧。来，这个就当作是给你的奖励。」

小凛依旧皱着眉头，默默地接了过去。

「不行啦，这怎么好意思呢。」叶子小姐在这时出声阻止。

「福尾小姐，让我来付钱吧。」

她从包包里拿出钱包。那是个压有龟甲纹路的黑色皮夹，在店内的灯光下隐约反射出光泽。

但福尾小姐仍坚持：「没关系的，真的。」两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一番，最后叶子小姐才笑着妥协说：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」

在拿到最爱的点心之后，小凛心情也总算好转了些。她开心地笑着，从袋子里拿出巧克力螺旋面包，然后——

「凛要开动啰！」

她迅速地把螺旋面包翻过来，从那细细尖尖、像尾巴的那端咬了下去。

「等等——你在做什么！？」

莉奈前辈猛然向前扑去。我也惊讶得睁大了眼，但当事人小凛则一脸茫然。

「小凛，你怎么会从那边开始吃起？」

「嗯？什么意思？正常不是从头开始吃吗？」

「不不不！那边是底部啦！应该是要从粗的那端开始吃吧？」

莉奈前辈双手扠腰，理直气壮地说着。小凛则紧紧握着面包反驳道。

「才不是呢！从细的地方开始吃，这样才会越吃越大，越来越开心啊！」

「可是这样吃不是会让巧克力流出来吗？」

「凛吃那么多次都没流出来过，就算流出来，舔掉就好了啊！」

小凛毫不在意地从螺旋面包尖尖的那端——像圆锥形的顶点——咬了下去，还一边小声地说着「嗯～好吃～」。叶子小姐和小凛平常都是外带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在这里吃东西的模样。

她那独特的吃法让我跟莉奈前辈都惊呆了。

——就在那一瞬间，脑中酝酿的思绪像刚出炉的面包般，瞬间膨胀开来。

原来，是我搞反了。

我走近小凛，蹲下身与她对上视线。她清澈的眼眸中，倒映着我的身影。

「嘿，小凛。」

我轻声开口问道。

巧克力螺旋面包那带有浓厚可可香气、让人怀念的味道，飘散在我们之间。

「小凛你看到的那个……真的，是伤痕吗？」

5

「凛真的看见了啊！」

小凛不满地回话，又鼓起了脸。我连忙出声安抚。

「当然我相信你啊。只是，我们可能一开始就搞错了。」

听见我这么说，莉奈前辈随即疑惑地歪了歪头。

「呃？搞错了？」

福尾小姐和叶子小姐也察觉到气氛的转变，将目光投向这边。

在众人的注视下，叫人不禁紧张起来。但就算只有一点点，我也想为抓到嫌犯出一份力。我转向莉奈前辈，开口问道。

「莉奈前辈觉得，这个案件的抢匪是个怎样的人呢？」

「嗯？那还用说，一定是穿着刺绣飞行夹克、染着金发，脖子上还有一条大伤疤，像《人中之龙》里那种超凶的男人吧？」

莉奈前辈耸了耸肩这么说。

「其实我脑中想像的抢匪形象也差不多是这样。不过，有一个地方让我很在意。」

「哪里？」

「小凛不是说，抢匪戴着全罩式安全帽吗？那她又是怎么知道对方头发颜色的？」

叶子小姐和小凛都没看到抢匪的脸。而根据小凛画的画像，那顶全罩式安全帽的面罩是有颜色的，这点无庸置疑。毕竟要去抢东西的人，不可能傻到露着脸行动。

「也就是说，抢匪的头发，是从安全帽后面露出来的。」

「什——」莉奈前辈发出一声惊呼。

「……所以，抢匪的头发很长啰？」

「对！对！」小凛猛点头。

「真是的，小凛！这么重要的事，怎么没有早点说出来啦！」

莉奈前辈忍不住懊恼地吐槽。但对象毕竟是个一年级的小学生啊。

如果小凛当时也把抢匪的背影画下来，也许早就能发现这些线索并彼此分享了吧。然而对小凛而言，她还无法判断自己看到的资讯中，哪些才是关键。实际上，她甚至没注意到，大人一定会第一时间确认的车牌号码。

「还有，抢匪当时和瘦小的叶子小姐拉扯，竟然会连人带车一起摔倒。」

一头从安全帽下方垂出来的长发，再加上面对叶子小姐这样瘦弱的对象还会失手跌倒……

「如果把这些因素综合起来，抢匪的形象就会完全改变。我们一开始都先入为主，以为对方会是个强壮又凶狠的男人，但实际上，会不会其实是个力气不大的女性呢？」

大家心中的抢匪印象被这番话彻底颠覆了。叶子小姐也掩住嘴巴惊讶道：

「从背后被抢时，我只顾着反抗，根本没注意……」

当时摔倒的她，恐怕也没余裕去判断对方的体格。若抢匪穿着宽松的刺绣飞行夹克，体型也更容易被掩盖。

就在这时，刚吃完巧克力螺旋面包的小凛开口说：

「原来抢抢人是女生啊——那她是不是因为喜欢凛钱包上的可爱蝴蝶结，才抢走它的？」

「嗯……这说不定也是原因之一呢。」

我点点头，接着继续说下去。

「小凛，我想请你回想一件事。你说抢匪从后面袭击妈妈，害得包包里的东西全都掉出来了对吧？」

「嗯！」小凛大声回应。我试着切入关键问题。

「那你记不记得，那两个钱包掉下来的地方，是不是在一个人孔盖上？」

「嗯……对！就在那上面！凛记得清清楚楚！」

「果然没错。」

在确信自己推论是正确之后，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。一旁的叶子小姐歪着头不解地问：

「这个很重要吗？」

「真正重要的，不是为什么小凛的钱包被抢走——而是，为什么叶子小姐的钱包没被抢走。」

我指了指叶子小姐的钱包。

「您的钱包是黑色皮革，上面还压了像蜂巢……不对，应该说是龟甲状的纹路，对吧？那不正好很像附近人孔盖的设计吗？」

在诺斯提莫所在的丰中市，常见的人孔盖设计是以市徽为中心，周围以龟甲图样环绕。

「抢匪当时戴着全罩式安全帽，而且还是深色的面罩。也就是说，就像戴了遮光性很好的太阳眼镜一样，视野应该会非常昏暗。所以她可能根本没发现，那个钱包因为颜色与花纹太像人孔盖，就这么被『隐形』了。」

抢匪并不是特地选了小孩的钱包。而是在视线被全罩式安全帽的面罩阻挡下，唯一能辨认出的，就是那个颜色鲜明的——小凛的粉红色钱包。

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叶子小姐手中的钱包上。

「原来如此！我也常常这样耶。手机壳跟床单是同一个颜色的时候，老是找不到手机！」

福尾小姐点头表示赞同。莉奈前辈一边托着下巴思索，一边看向我。

「这么说来，抢匪根本不是什么小混混，而是女的啰？但要从这线索再追出人来……要怎么找才好呢？」

「其实，小凛还留给了我们一个很关键的提示。要找出抢匪，最重要的线索果然还是那个——她脖子上的伤痕。」

小凛身体一震。我摊开那张皱巴巴的画像，指向她画出来的那个脖子上的红色十字伤。

这次，所有人都专注地看着画像。

「照常理来看，脖子上要出现这样的伤痕，其实不太可能。」

没错，这里也出现了思考的盲点。我深吸了一口气，开口说：

「……其实，那不是真正的伤痕，而是『治疗留下的痕迹』。」

「治疗的痕迹？」

莉奈前辈与福尾小姐异口同声地问道。

「是的，那是刺青去除后留下的治疗痕迹。」

刺青的去除方式包括雷射、皮肤移植，或者直接切除。从伤痕的形状来看，抢匪大概是采用了切除法来去除刺青。但切除法的缺点是，手术后的几周内，通常会因为肿胀等因素留下红色伤痕。

「那个脖子上的十字，原本可能是一只展翅的蝴蝶刺青。如果把蝴蝶刺青除掉，会留下类似十字的红色轮廓——就像小凛画的那样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！如果是治疗留下的痕迹，那么出现在脖子这种地方，还是这种特殊形状，就能解释得通了。」

莉奈前辈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掌。我用力点了点头。

「如果是『脖子上有伤疤或胎记』这种模糊条件，确实很难筛选，但如果我们的条件是：最近去医院消除刺青的女性——那范围就会缩小很多。比起愿意帮人刺青的地方，专门帮人去除刺青的医疗院所本来就不多。只要一一调查那些最近就诊的病患，肯定能找到抢匪。」

「再加上是金发，还拥有机车的人，就更好锁定了。」

福尾小姐也补充说道。众人脸上都浮现出期待的光芒。

「小春你说得对……真的谢谢你。我决定再去一趟警察局，好好地说明一次。」

叶子小姐低头向我致谢。

「太好了～！这样就可以抓到抢抢人了！」

小凛开心地跳了起来。

只见她在原地优雅地转了一圈，随后像在自家舞台上，踏出欢快的舞步。那笔直的背脊与流畅的动作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。

「Bravo！」

莉奈前辈忍不住赞叹出声，那双眼中彷佛已经看到一位未来的芭蕾舞者。我和福尾小姐也热烈地鼓起掌来。

这时，我不经意瞥向厨房方向，店长正站在玻璃后，像尊神像一样望着这边。不过脸上表情却意外地温柔。

在众人的目送下，叶子小姐与小凛牵起手，一起离开了店里。

一周后。

在叶子小姐再次向警方提出证词后，抢匪总算落网了。

「唉呀，真是让人吓了一跳呢。」

莉奈前辈皱起眉头喃喃道。

「没想到抢匪居然会是小凛芭蕾教室的老师……」

「真的。」

抢匪果然如推测一样，是一名女性。而且她还是小凛所就读的芭蕾教室，今年春天才刚加入的新任讲师。

在这个需要裸露肌肤的芭蕾世界中，对刺青的观感向来保守。据说，她当时应征这份工作时，有被要求除去年轻时冲动刺在脖子上的刺青。

据警方透露，她因迷上难波的一名牛郎，却无法偿还积欠的款项，最终铤而走险。

这样一来，一切就说得通了。

为什么她会冒着高风险去做出抢劫这种行为？毕竟从一位家庭主妇包包里抢来的钱财，了不起也只是些零用钱罢了。

但——如果抢匪事先就知道对方当天会带着一笔大额现金呢？

那天，叶子小姐正打算亲自到教室缴交发表会的费用。包含服装费、摄影费与场地费等等，加起来将近十万日圆现金，她都带在身上。

身为教室讲师的她，自然能掌握家长带钱的时间点。如果在教室里偷窃，太容易被怀疑成内部犯案，所以她选择在叶子小姐抵达前先下手。

只是没想到，最后她拼死抢来的却是小凛的钱包。逃跑后发现这个事实的她，心中想必充满着懊恼与震惊吧。

「总之事件能够落幕，真的太好了。小春，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啊！」

莉奈前辈开心地拍拍我的背。

「哪里哪里，都是多亏了小凛啦。」

「哎唷，小春又在谦虚了～」

「我不是谦虚，是真的。要不是小凛把伤害叶子小姐的抢匪模样牢牢记在心里，也无法有这样的结果。」

「也是，小凛这孩子真是厉害。」

店里再次回到往日的平静。

唯一让人有些遗憾的，是小凛最喜欢的巧克力螺旋面包，已经从诺斯提莫的架上消失了。

「啊，说人人到——」莉奈前辈望向店里，眼神一亮。

小凛正隔着玻璃朝我们挥手，另一只手还握着那个绑着粉红色缎带的钱包。这是事件解决后，她第一次来店里。

「店长——我去补一下架上的面包！小春，你也来帮忙！」

莉奈前辈抱起一盘刚出炉的菠萝面包，走出厨房。我也连忙跟在她后头。

「莉奈！」

小凛像往常一样，一把抱住了莉奈前辈的腰。我赶紧上前，从她手中接过烤盘。

「抢抢人被抓到，真是太好了呢。」

「嗯！」

小凛还没发现，自己最喜欢的巧克力螺旋面包，其实早已从诺斯提莫的架上悄悄消失了。

「那个啊，小凛……」

莉奈前辈一脸严肃地望着小凛，准备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。

就在这时，厨房的门开了，福尾小姐端着托盘走进贩售区。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。

托盘上，竟然整齐地摆着几颗蓬松可爱的巧克力螺旋面包。

「咦？这、这怎么还有！」

莉奈前辈惊叫出声。我偷偷凑近福尾小姐问道。

「这不是已经停售了吗？」

「那个嘛，堂前先生说……还是决定继续卖下去了。」

我转头一看，店长正站在门边，默默地没有开口。小凛立刻松开抱着莉奈前辈腰间的手，开心地喊了一声：「耶～！」，接着便朝巧克力螺旋面包冲了过去。

莉奈前辈一脸愕然地望向店长。注意到她视线的店长板着脸开口说：

「别误会，我只是一时想不到新商品而已。」

听到这句话，我和莉奈前辈不禁对看了一眼，随即莉奈前辈露出灿烂的笑容，朝店长比了个大拇指。

「店长，太赞了！」

看着小凛与莉奈前辈如花绽放般的笑容，我脑中忽然浮现起之前福尾小姐说过的一段话。

大家总以为巧克力螺旋面包是源自西方，但其实，它是在日本诞生的。

名字的由来，有一说是来自法文中表示「角」的corne，也有一说是从铜管乐器「cornet」演变而来。

若将它与吹奏乐器的姿态重叠来看，就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认为「细的那端」才是头。

我们总是习惯从「粗的那头」吃起，但其实「哪边是底部」，并没有标准答案。也有人会把细的那端撕下来，边沾巧克力酱边吃。

说到底，最重要的，还是喜欢巧克力螺旋面包的那份心情。

就像上次一样，小凛又从「底部」那头大口咬下巧克力螺旋面包，让莉奈前辈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。柔和的笑声在诺斯提莫的空间里缓缓扩散，包围着所有人。

站在笑容中心的小凛，就像是一位吹奏着乐器的纯真天使。

第一卷 第五章 回忆中的咖喱面包

1

七月中旬，随着新闻报导梅雨季节的结束，正式迎来盛夏时节。

花圃里盛开的绣球花浓密茂盛，鲜艳的蓝色在阳光下光彩夺目。店内冷气开得过强，反倒让人更清楚意识到季节的转变。

与此相对，设有烤箱的厨房则越来越闷热，蒸熟的热气充满整个空间。

就在这样一个午后，事件发生了。

「天啊！小春你快看！来了一个超帅的人！」

莉奈前辈的声音响彻整个厨房。我也跟着将目光转向贩售区那头。

只见一位穿着高级西装、风度翩翩的型男走进店里。身高大约一百八十公分，年纪看起来在二十多岁后半。

虽然诺斯提莫的客人大多是熟面孔，但这张脸我从没见过。我们透过玻璃，偷偷观察着他的动向。

那名男子拿起托盘与夹子，迈着轻快步伐在店内四处张望。只是挑个面包，整个画面却宛如电视剧中的一幕般华丽耀眼。

「哇哇！」

莉奈前辈发出了惊呼般的尖叫声。

那位穿西装的男子，与正巧在贩售区的福尾小姐亲切地交谈起来。

虽然听不清对话内容，但看得出来彼此聊得挺开心。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，笑得有些腼腆。

「该不会……是在搭讪吧？不对，感觉不像。原来小福真的有男朋友！」

莉奈前辈一脸兴奋地凑近了些，我也忍不住仔细观察起那两人。

看样子，他们并不是才认识没多久的关系。不过，福尾小姐脸上的神情，却带着几分困惑与迟疑。

仔细想想，我其实对她的私生活几乎一无所知，连她要开店这件事，到现在我都还没能问出口。

就在我们心思飘忽，只顾着盯贩售区的动静时，堂前店长突然一声喝道。

「你们两个，手也别停啊。」

我们赶紧将目光移回手边，继续忙着为面包做最后的收尾。这时，店长朝莉奈前辈招了招手。

「莉奈，过来一下。我教你怎么准备面团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？」

莉奈前辈一听，立刻挺起腰杆，站直身躯。

「我终于也被当成独当一面的大人看待了啊～」

准备面团的工作，一直以来都是店长或福尾小姐在负责。这项工作需要用搅拌机将面粉和酵母混合、揉制再作成面团，还要根据季节微调水量，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。

我瞥了眼正学着如何使用搅拌机的莉奈前辈，一边将刚出炉的奶油面包端到贩售区去。

那位穿西装的男子刚好结完帐与福尾小姐道别。他露出爽朗的微笑，轻轻把手搭在福尾小姐的肩膀上。

「再见啦，小福。帮我跟店长问好。」

他留下一句话后，脚步俐落地踏着响亮的皮鞋声离去。福尾小姐则像是与我交替般，匆匆返回厨房。

就在这时，伴随门铃清脆的叮当声，一位气质优雅的老太太走进店里。

她脖子上戴着珍珠项炼，一头染成灰色的头发梳得整齐，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上衣，看起来清爽又凉快。我从没看过这位老太太，今天店里的稀客来得还真多。

她环顾了一下店内，随即走近我，开口说道：

「那个，不好意思——」

「您好，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？」

「这间店里……有卖咖喱面包吗？」

「有的喔，我们这边有贩售咖喱面包。」

没想到年长的顾客竟会一开口就指名要买咖喱面包，真是出乎意料。我一边引导老太太过去，一边将从福尾小姐那学来的商品说明照本宣科地说了出来。

「这是我们店里季节限定的咖喱面包。里面包的是和风咖喱，使用了鸡肉与牛蒡，是很受欢迎的口味喔。」

诺斯提莫的咖喱面包会随季节变换馅料，加上那圆滚滚的造型与酥脆的外皮，是其一大特色。

然而，看到咖喱面包的老太太却低声喃道。

「好像不是这个呢……」

「咦？」

她望向我，轻轻挥了挥手。

「哎呀，抱歉，你别介意。」

「不，请问是有哪里不太满意吗？」

「倒也不是不满意啦。只是我正在找以前吃过的一款咖喱面包，但麻烦的是，我不知道是在哪家面包店买的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究竟是怎么回事呢？我实在很好奇，便忍不住追问了下去。

「请问，那是一个怎样的咖喱面包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三十年前时，我先生总是会帮我买回来……」

「三、三十年前！？」

比想像中还要久远的过去——我不禁瞠目结舌。毕竟诺斯提莫是大约三年前才开的店，显然不可能是我们家的咖喱面包。

我小心翼翼地向老太太说明了我们店的开业时间，暗示应该不是同一家店。

「原来如此。我只是想说，最近很多店都翻新得很漂亮，所以看起来新的地方，也有可能是老店改装的……」

老太太露出些许尴尬的笑容。

「真不好意思，耽误你时间了。」

她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，背影里却透出一丝淡淡的寂寞。

难道她打算这样，挨家挨户找遍整个丰中市的面包店吗？光看她不知道我们店的开业时间，就猜得出她应该不太会上网查资料吧。

我抬头看了看店内的时钟，距离今天的下班时间——下午一点，只剩五分钟。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，便开口叫住了老太太。

「那个……不好意思，如果可以的话，您愿意再多跟我聊聊吗？」

2

下班后，我正在更衣室换衣服时，被莉奈前辈叫住。

「小春，你跟刚才那位老太太认识喔？」

「不，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。她好像在找一家老面包店，说以前常吃那里的咖喱面包……所以我就想再多听她聊聊看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，感觉好有趣！我也想一起听～」

莉奈前辈摘下帽子，一头鲜红的长发随之披散开来。

「咦？可是……应该不会有什么报酬喔？」

「我才不是为了报酬呢！我只是想说，找面包的话搞不好我能帮上忙～别忘了，我可是有面包规划师证照的人唷！」

这么一说，由贵子之前好像提过她有那张证照来着。

「再说，我可是奶奶带大的小孩耶～」

「好、好啦……了解了。」

敌不过莉奈前辈的热情攻势，最后我们便一同前往正在咖啡座等待的老太太身旁。

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子上，悠闲地喝着咖啡。

「让您久等了。」

我开口打招呼，她则笑着挥了挥手：「哪里哪里，别这么说。」莉奈前辈也跟着自信满满地在她对面坐下。

「初次见面，我是面包规划师——铃木莉奈。」

「哎呀，初次见面。我叫塩原梢江。」

「啊……我是市仓小春。」

我也跟着两人做了自我介绍。梢江女士面对突然冒出的红发女子，也丝毫不感到惊讶。

「听说您正在寻找一款梦幻咖喱面包？这方面我或许帮得上忙，能不能请您详细说说？」

莉奈前辈一边说着，一边稳稳地用手肘撑着桌子，双手交握靠在嘴边。她的模样简直就像外国影集里登场的专业调查员，让我忍不住屏住呼吸。说真的，她一定是被某部影集影响太深了。

「哪有什么梦幻啦～没有那么夸张啦。」

梢江女士笑了笑，脸上浮现温柔的表情，然后慢慢地开口，开始诉说她的回忆。

「我想找的，是我先生以前常常买回家的咖喱面包。三十年前，他一心都在工作上，常常忙到早上才回家。或许是为了弥补我吧，每当这种时候，他都会买一个刚出炉的咖喱面包回来给我。」

「听起来是位很贴心的丈夫呢。」

「是吗……虽说如今生活无虞，全靠他当年的努力，但我们婚后的回忆却几乎没有。」

梢江女士喝了一口咖啡，脸上浮现出些许哀伤的笑容。

「他去年刚退休，我原以为终于能好好享受两人时光……没想到，彷佛是绷紧的弦松开似的，他突然就这么走了。从那时候开始，我便会时不时想起那款咖喱面包。如果可以的话，我真的很想再吃一次它的味道。」

原来是这样的原因啊——莉奈前辈深深地点了点头。

「我明白了，我一定会帮您找出来的！」

说完，她立刻掏出笔记本，接连抛出问题。

「首先，您已经去其他面包店找过了吗？」

「没有，这家是第一间。因为我就住在附近，想说就先来看看。」

看来梢江女士虽然在这个街区住了很久，但身体一直不是很好，从以前就很少外出。因此，她对附近有哪些面包店，其实也不是很清楚。

「这样啊。那……您还记得那款咖喱面包的外型吗？」

「外型吗？就是很普通的咖喱面包吧。」

梢江女士一边说着，一边用双手比出模糊的圆形。莉奈前辈见状便微笑地说：

「可以再稍微想想看吗？咖喱面包大致分成椭圆形和圆形两种，您吃的那款应该也是其中之一才对。」

「嗯……我记得不是圆的，所以应该是椭圆形的吧？」

「了解～那味道呢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我记得偏甜。我平常不太喜欢重口味的东西，但那款咖喱面包我却能轻松吃完，真的很奇妙。」

「嗯嗯，那您还记得里面有什么特别的配料吗？像是鸡蛋啊，起司什么的？」

「这个就……不太记得了。如果硬要说，整体口感很柔和吧。」

莉奈前辈听完后，放下笔，潇洒地拨了拨她的红发。

「好～我大概有些头绪了！」

我忍不住望向她的侧脸。才短短几个问题，她就能缩小可能性？拥有「面包规划师」的证照，果然不是盖的。

「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。如果找到了，我会联络您的。总之先加个 Line吧！」

莉奈前辈说着便拿出手机。不过可惜的是，梢江女士没有用Line，最后就改成换电话号码。

「您那份关于咖喱面包的回忆，我们一定会帮您找回来的！」

听见莉奈前辈自信满满地宣言，梢江女士拿出手帕轻拭眼角，轻声说：

「你们这么为我着想，实在非常感激……真的可以麻烦两位吗？」

「当然没问题！」

我们和她诚挚地握了手，一起目送她离开店里。我默默在心中庆幸，还好刚才有叫莉奈前辈来帮忙。我忍不住用敬佩的眼神看向她。

「莉奈前辈，你真的好厉害。话说……你觉得是哪间店啊？」

「不，我根本就没有头绪。」

「什么！？」

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一个踉跄。莉奈前辈随即露出一脸被丢弃般的小狗神情。

「怎么办，小春～帮帮我啦～」

「不、不、不行啦……」

「我哪知道她的记忆这么模糊，完全没有特征嘛！」

「那你为什么还一副超有把握的样子说什么『一定找得到』啊？」

「我话都已经说出口了，哪能临阵脱逃啊。而且我也是有身为——唔，『奶奶协寻师』……不对，是『面包规划师』的尊严好吗！」

「……你到底在说什么啦。」

我还在一头雾水时，莉奈前辈已经握紧拳头，语气高亢地说：

「既然如此，就只能靠双脚去找了！明天一起把丰中市的面包店全部走访一遍吧！」

调查风格瞬间从欧美时尚推理剧，急转直下成了昭和刑警片。说得容易，可是光丰中市的面包店就已经超过一百家，想从里面找到那唯一正解也太难了。

「我们还是先相信一下文明的力量吧。」

我拿出手机，打开Google。

「其实，根本不用把所有面包店都跑一遍。根据刚刚跟梢江女士的对话，我们可以再缩小范围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？」

莉奈前辈满脸兴奋。

「首先，稍江小姐说她先生是一大清早买了现做的咖喱面包回来的。既然是这么早就开门营业的店，百货公司或购物中心里的面包店就可以先排除了。而且她说是热腾腾的现做面包，应该是快到家前、在最近的车站附近买的吧？」

「对耶！她刚才不是说自己住在诺斯提莫附近吗？那应该就是从最近的石桥车站走路可到的范围啰？」

「如果她家是在这一带的话，也不排除她先生是从石桥隔壁那站——萤池站下车的可能性。保险起见，那边也一起列入候选好了。然后，在这两个车站附近，同时符合『有卖咖喱面包』、『三十年以上的老店』、『个人经营』这三个条件的店家是……」

我一边把条件打进去搜寻，萤幕上最后跳出了四间面包店。

看了一下他们的官网和食评网站，这几家店都没标出咖喱面包里的馅料细节。这时，莉奈前辈像松了口气似地笑了笑说：

「太好了，才四家的话，可以全部跑一趟。」

「咦？」我还来不及反应，她就拍了拍我的肩。

「这种细节的差异，还是得亲自吃吃看才知道。而且小春你明天也没排班对吧？那就决定了，明天早上十点，石桥车站的LAWSON※前集合！」

注17：LAWSON：日本三大超商之一，以甜点、炸鸡君闻名，商品多样，深受旅日游客与当地人喜爱。

最后还是要靠双脚去找啊……莉奈前辈不容分说地开始规划起咖喱面包巡礼的行程。

「早餐记得别吃，要空着肚子来唷～」

红发的前辈对我眨了眨眼。

明天，我们将要试吃最多四间店的咖喱面包，毫无疑问会是我人生中吃最多咖喱面包的一天。

3

石桥阪大前站附近，有一条热闹的商店街，里头聚集了像是说着不太标准关西腔的印度咖喱店、塞满漫画杂志的温泉设施等各式各样的店铺。

周日上午十点，我穿过人潮抵达约定地点的LAWSON时，莉奈前辈早已在那里等着了。

我今天穿的是白色衬衫配牛仔裤的简单打扮，莉奈前辈则是另一番风情。她穿着樱花粉色的成套服装，搭配能露出肚脐的短版上衣，整体是韩系风格。长长的头发被扎成了一颗丸子头。

「早安，莉奈前辈，你来得真早呢。」

「早啊～哎唷，我肚子太饿，等不及了啦。」

莉奈前辈摸着肚子说道。看来她已经做好万全准备，要全力以赴展开这趟咖喱面包之旅。
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声呼唤。

「不好意思，让你们久等了。」

我转过头，只见纱都美小姐穿着长袖连身裙站在那里。淡水蓝色的裙摆随风轻轻飘动，半扎的黑色中长发也随着微风摆荡。

「早安，纱都美小姐。临时邀请你过来，真的不好意思。」

我一边低下头道歉，她则回以「哪里哪里」的温柔笑容。

自从六月初识后，我们偶尔会通电话聊天。昨晚聊到寻找咖喱面包的事时，她表现出浓厚的兴趣，便决定一起同行。

「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，但还请多指教了。」

「别这么说！人手多、胃袋多就是战力啊。而且说起来，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休假日跟纱都美碰面耶，好兴奋～」

「虽然在同一间店打工，但私下碰面真的不多呢。」

「对吧～除了送别会那种场合，平常几乎没机会。话说回来，你这个公主头发型超适合你的！平常在店里穿制服时根本看不出来，气质完全不一样耶～」

莉奈前辈发挥她那强大的社交力，一路热情地展开话题。

「好——那我们就出发吧。我从刚才就饿到快往生了，今天一定要把整个丰中市的咖喱面包全部扫光！」

就这样，我们的寻找咖喱面包之旅正式展开。虽然这原本只是临时起意的计画，但想到能和她们三人一起巡访面包店，我的心情也不禁雀跃起来。

第一站，是位于商店街里的面包店——「次郎面包铺」。

石桥商店街有屋顶遮蔽，阳光直射不到，走起来非常舒服。从车站出发还不到一分钟，我们就已经看到那间店的身影了。

木制招牌、玻璃门面，店铺面积大约只有诺斯提莫的一半，但里面也设有咖啡座。陈列面包的桌子也都统一使用木头材质，整体氛围温馨得让人很难想像，若不是那块写着「since 1929」的招牌，根本看不出来这是间创立已超过九十年的老店。

虽然每次经过商店街时都会看到这家店，但我从来没进去过。

莉奈前辈仰望着招牌喃喃说道。

「我刚搬来这里时，本来是想来次郎面包铺打工的，这里离车站又近，制服又好看。只是他们那时没在招人，我才不得已放弃。」

「原来呀，那你有吃过他们的咖喱面包吗？」

「咖喱面包好像没有耶。开始在诺斯提莫打工后，我就几乎没在其他面包店买过东西了。」

确实，我现在也会把外食当成吃米饭的机会，已经很少在外面买面包了。

「我也没吃过这家的咖喱面包呢。」

纱都美小姐点点头附和。推开店门，一阵舒适的冷风轻轻从我们身边穿过。

店里人声鼎沸，顾客络绎不绝。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包，有加了美乃滋牛蒡的披萨、火腿起司丹麦酥皮等，种类丰富到让人眼花撩乱。可能是考量到上下学的学生族群，每一个面包的尺寸都很大。

这里还有很多诺斯提莫没有的特殊面包，可惜的是，店里似乎没有巧克力螺旋面包，要是小凛来了肯定会哭闹一番吧。

我走到门口旁边，拿起塑胶托盘与夹子。无意识地将夹子「喀喀」地夹个不停，边夹边四处张望。

目标的面包就在店中央的桌上，看样子是人气商品，架上只剩下最后几个了。它被摆在各种咸面包之间，上头贴着一张手写的POP标示「浓郁香气流泻而出的咖喱面包」。

「有了。」

我和纱都美小姐各自拿了一个放进托盘里。而在我们身边，莉奈前辈已开始哼着歌，熟练地将其他面包也夹了起来。

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心里默默重复今天的任务主旨。

「呃、莉奈前辈，你连咖喱面包以外的也要吃喔？」

「当然啊，难得来别家店耶，当然要顺便侦察敌情啦、侦察敌情～」

「可是我们今天可能要跑四家面包店耶，一开始就吃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？」

「没问题的！我现在只要饿到再过一分钟就会死了～」

「这、这样啊……」

虽说是情报搜集，但还是希望她别在店里讲什么「快饿死」或是「侦察敌情」这类惊悚词句。

她的托盘上放着咖喱面包、培根鲜虾面包，还有抹茶杯子蛋糕等三种品项。以早餐来说，这分量实在有点多。

「这样就完美了～吃完咸的，就会想来点甜的收尾呢。」莉奈前辈一边说着，一边轻快地走向收银台。

既然难得来了，我们也各自点了饮料，决定在次郎面包铺的内用座位区直接品尝。座位席上，我坐在纱都美小姐身旁，莉奈前辈则坐在对面。

「开动啰。」

三人一起双手合十，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咖喱面包。

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，咬到咖喱酱的那瞬间，那熟悉的滋味立刻涌上舌尖——就是那种「经典老派咖喱面包」的味道。

「好吃耶，辣度也刚刚好。那个回忆中的咖喱面包，会不会就是这个啊？」

纱都美小姐一边说，一边喝了一口拿铁。

说得也是，这咖喱面包外型是橄榄球状，面包体偏软，吃起来确实符合梢江女士的描述。

难道……我们第一家店就猜对了？但就在我又咬了下一口时，舌尖突然感受到某种颗粒感，我不由得皱起眉头。

「咦……这里面，好像有香菇？」

我往咖喱面包里一看，里头夹着几片切得颇大的香菇。这种独特的口感，当成咖喱配料意外地还挺搭的。只是——

「这么明显的香菇，梢江女士竟然完全没提到，可能吗？」

「唔……她是说『普通的咖喱面包』对吧？切这么大块，应该不至于吃不出来吧……」

莉奈前辈说完，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。

「看来不是次郎面包铺了啊～」

「是说这咖喱面包本身，大小也偏大呢。」我低头重新端详手中的面包，分量比一般的重上许多。

「确实呢。没关系，候选的店还有三家嘛。」

纱都美小姐也点头附和。果然没这么简单，寻找咖喱面包的旅程才刚要开始。

我一边喝着冰红茶，一边看着莉奈前辈双手拿着咖喱面包和培根鲜虾面包，大口大口地吃得不亦乐乎。

我们的下一站，是位在石桥阪大前站隔壁——萤池站附近的面包店「TORICO」。

吃完次郎面包铺后，我们一起打开地图APP查询下一个目的地。

从这里走过去大约要花十五分钟。虽然是可以徒步的距离，但想到现在是七月，天气闷热得要命，让人不禁犹豫起是否该改搭其他交通工具。

「虽然只隔一站，要不要搭电车过去？」

我一问道，莉奈前辈便精神抖擞地提议：「难得都出门了，我们走过去吧～」也许是刚刚一口气吃了三个面包，她想活动一下帮助消化吧。

于是我们沿着铁道走着，朝下一间店前进。盛夏的太阳还没完全升到正中，但已经毫不留情地晒在颈后。虽然早上出门前有擦防晒，这样一直走在阳光底下还是很辛苦。

我无意间回头一看，发现纱都美小姐不知何时撑起了一把摺叠阳伞。她将带着黑色蕾丝花边的阳伞轻轻一歪。

「不介意的话，要不要一起进来遮一下？」

「真的吗！？谢谢！纱都美你根本是女神！」

莉奈前辈话才刚说完，就立刻靠到纱都美小姐身旁。我也顺势走到另一侧，三人就这么挤在一把小小的阳伞下。虽然我和莉奈前辈几乎有一半身子都还暴露在外，不过这副模样从旁看来，倒也颇有趣的。

「唉～没想到今天居然这么热。」

莉奈前辈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，一边抱怨。

「今天的气温好像会飙到三十度左右喔。」

「真的假的……早知道我也带把阳伞出门，现在手上就只有一个随身小电扇～」

莉奈前辈说着便从包包里拿出随身小电扇，打开开关。那风力微弱到只能勉强摇动她的浏海。

「风也太小了吧！」

小风扇呼呼地送出一股带点温度的风，根本称不上凉。我便从托特包里拿出自己的小电扇。

「莉奈前辈，要不要用我的？这是最近才买的，风力比较强喔。」

我把粉红色的风扇递给她，莉奈前辈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接下，还说了声「感谢！」接着，她把自己原本拿着的那台也拿出来，两手一起启动手持风扇——竟然来个双扇齐发。

「啊～这样好多了！是说，纱都美没有带小电扇吗？」

「不好意思，没有呢。」

纱都美小姐露出一抹苦笑。难不成莉奈前辈刚才是想连嘴巴也用上，来个三扇流？

话说回来，我原本以为她会拿自己的跟我交换，没想到直接就将我的新风扇抢走了。

我们三个就这样挤在小小的阳伞底下，一边闪避炙热阳光，一边勉强前进。

一辆栗色的阪急电车发出「匡当匡当」的声响，从我们身旁的铁道上驶过，转眼就成了远方的一点小小车影。看着电车逐渐远去，莉奈前辈喃喃说道：「……早知道刚刚就搭车了。」

我们穿过萤池公园，又走了一会儿，第二家面包店「TORICO」随即映入眼帘。

它位于一栋公寓大厦的一楼，只设有贩售空间，是间小巧温馨的店面。我们三人都是第一次来这里。

走进自动门时，一位穿着割烹围裙※的老婆婆从收银台走出来迎接我们。店里弥漫着一种怀旧气息，彷佛来到了朋友家一样，让人感到亲切安心。

注18：割烹围裙：日本传统家事服，长袖宽松设计，保护衣物，常搭配和服穿着，兼具实用与美观。常见于昭和时代家庭主妇形象，具有浓厚的怀旧氛围。

店面不大，目标的咖喱面包很快就被我们找到。但当我们看到它时，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声音。

「啊……」

陈列架右下方，有三种咖喱面包整齐地排在一起。

「同一家店竟然有三个口味……原来还有这种情况啊。」

纱都美小姐掩住嘴，惊讶地说道。确实，在个人经营的面包店里能看到这么多咖喱面包，实在令人出乎意料。

「不过如果这家店主打咖喱面包的话，那就很有可能是这里了。」

「咕咽——」莉奈前辈吞了口口水。

咖喱面包从左到右的依序标示为「咖喱甜甜圈」、「鸡肉咖喱面包」、「特制咖喱面包」，每个都是偏椭圆形的橄榄球状，单靠外观实在难以判断。

正当我们犹豫该怎么办时，莉奈前辈开口了：「干脆……三种都买一个吧？」

狭小的「TORICO」店内，光是我们三个人站着就几乎挤满了空间。因为也没有内用区，如果待太久恐怕会造成困扰。我们各自买了三个咖喱面包后，便匆匆离开了店里。

「那么，要在哪里吃呢？」纱都美小姐问道。

「刚才经过的那座公园怎么样？」

讨论结果，我们决定回到萤池公园的长椅上试吃。

长椅周围摆放着熊猫和无尾熊造型的弹簧游乐设施。我在熊猫的注视下，从塑胶袋中取出刚买的面包。

首先是「咖喱甜甜圈」。

「这个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，但还是先试看看吧。」

正如莉奈前辈所说，咬下咖喱甜甜圈后，便能感受到面皮的甜味与嚼劲。显然，这和一般的咖喱面包使用的外皮并不一样。

从剖面看过去，可以瞧见面包皮稍厚，整体也偏扎实。

「就如名字所示，应该是用了甜甜圈的面团呢。」

「味道是满好吃的，不过油炸感有点重，早上吃这个……可能会有点腻。」

莉奈前辈与纱都美小姐一边吃一边发表感想。我也点头表示认同。

「那么，接着来吃这个吧。」

三人一起掀开一半的包装纸，开始品尝鸡肉咖喱面包。

里头包着相当大块的鸡肉。如果只是鸡肉的话，梢江女士也可能不会特别提到。咖喱酱的辣度也刚刚好。

纱都美小姐吃了大约三分之一后，便开口说道：

「这个，是目前为止最接近的吧？」

「嗯，是啊。虽然鸡肉比其他的配料大块，但还不至于像香菇那样太有特色。」

这时，一直低头吃着的莉奈前辈忽然抬起头，看着鸡肉咖喱面包的表面，指着说：「啊，等一下……这个，上面有香芹耶！」

我们连忙检查手上的咖喱面包。外皮上果然洒了些许绿色的香芹。

看着那小巧点缀其上、虽低调却存在感十足的香芹，我恍然大悟，轻轻拍了一下手心。

「原来如此……刚刚那家店有卖三种咖喱面包，应该是为了区分才特地在这款上撒了香芹吧。」

我们太急着购买，加上面包都是直接从独立包装中拿出来吃的，所以完全没发现。这可是致命的疏忽，早该确认清楚的。

再这样下去，我们就只是从早到晚一直吃咖喱面包的三人组而已。

曾经夸下豪语「要吃遍丰中市所有咖喱面包」的莉奈前辈，此刻话也越来越少了。

「不过能重新整理一下情报，其实也不算白费喔。」

纱都美小姐用开朗的语气安慰我们。我小心翼翼地拿起在TORICO买的最后一个面包——特制咖喱面包。

上头没有撒香芹。还是有机会成为正确答案的。

我咬了一口边缘，酥脆的外皮与咖喱酱在舌尖绽开。下一瞬间，强烈的辣味如电流般席卷整个口腔。

「好、好辣！」

特制咖喱面包里的咖喱馅，居然是超辣口味。而且那种辣还会黏在喉咙里久久不散。

「绝对不是这个吧……」

纱都美小姐一边喝着水壶里的水一边说道。尽管心里已笃定这不是答案，我和纱都美小姐还是勉强把今天第四个咖喱面包吃完。

坐在我们旁边的莉奈前辈已经完全沉默。她的手边，还剩下一整个没动过的特制咖喱面包。

「莉奈前辈，你还好吗？」

「……肚子好撑，好像快要死掉了。」

嘴角还沾着面包屑的莉奈前辈，眼眶泛泪地诉说着。她那悲痛的呻吟声，与从头顶掠过的飞机声，一同吸进了晴朗的天空中。

「你不是才刚说肚子饿得快死掉吗！」

我吐槽了一句，纱都美小姐则是静静举起一只手。

「那个……我们是不是应该一人买一个，再分着吃会比较好……？」

短暂的沉默降临。

她说得没错。根本没有必要每个人都吃三个。只是，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了。我们拖着吃得超饱的身体，迈向下一家店。

4

第三间店叫做「梅伦」，从萤池站走过来还要十五分钟左右。

时间正好中午，气温也一路攀升。从阳伞边缘露出的脚边投影短短的，紧贴着运动鞋。

我们三人靠得很近，一边流着汗一边继续前进。在等红绿灯的时候，一名少女精神奕奕地从我们面前跑过。

那是一头亮丽的黑色短发。我盯着她的背影，觉得有些眼熟，结果对方也转过头来看向这边。

「咦，是诺斯提莫的店员姊姊！好久不见～」

用着充满活力的关西腔打招呼的，是之前曾来过诺斯提莫的女高中生——美樱。

之所以一开始没认出，是因为她今天不是穿制服的样子。她戴着鸭舌帽、穿着短袖连帽上衣和短裤，一身轻便休闲的打扮。

「美樱，你在做什么呀？」

我不小心用了轻松的语气跟她搭话。幸好她看起来也不介意，那我就继续叫她美樱吧。

「我刚刚去了萤池的书店啦！」

美樱说着便举起夹在手臂下的棒球杂志。

「喔喔，这不是那个『青春』少女吗～」莉奈前辈也停下脚步。

「你们认识吗？」

纱都美小姐歪了歪头。

「之前去诺斯提莫的时候，真是多亏了有大家的帮忙。那时候还不小心把咖啡洒出来，真的很抱歉。」

美樱一边说，一边向我们深深鞠了一躬。我慌忙地挥了挥手。

「那没什么啦！对了，听说丰中中央高中在甲子园预选一路过关，道长同学表现得很棒，店长也有提起呢。」

「没错没错！」

美樱闻言立刻抬起头，开始翻阅手中的棒球杂志。

「这本杂志也有来采访。虽然只是小小一篇，不过道长也有上哦！」

她打开的那一页角落，登着一张道长站在球场前笑着的照片。看着美樱开心地分享青梅竹马的好表现，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容，也让我一路以来的疲惫瞬间消散了。

「真的非常感谢店员姊姊。我后来从道长那边听了好多事。他说我们吵架时，你还拼命帮我留住要离开的他……我们能够和好，都是因为有店员姊姊的帮忙。你真的是我的大恩人。」

「哪里哪里，我其实没做什么啦。要是有空，也欢迎再来玩喔。」

美樱用力点了点头。

「话说，姊姊你们今天是在做什么呀？」

「呃……算是大家一起在巡回面包店？」

「不会吧～～！都已经在面包店上班了，居然连放假还要往面包店跑？」

美樱惊讶得身体一仰。或许在她眼里，我们就像是一群认真钻研面包的打工族吧。

「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是第三家店，是一间叫『梅伦』的面包店。」

「梅伦？那家店离我学校很近耶，我也有去过哦！」

听见这句话的瞬间，莉奈前辈的眼神瞬间变了。

「真的吗？那家店应该有卖咖喱面包吧？」

「嗯，有的。」

「那你还记得梅伦的咖喱面包是什么味道吗？应该不是有很多种口味那种吧？」

「咦？我记得好像只有一种耶，而且听说还满好吃的。」

「那它里面没有放香菇、不是用甜甜圈的面包皮、上面也没洒香芹、也不是辣到爆炸的那种对吧？是那种像橄榄球形状的普通咖喱面包？」

面对莉奈前辈忽然劈里啪啦地一连串发问，连一向活泼的美樱也不禁露出迟疑的神情。

「不好意思，因为是道长吃的，我也不是很清楚……我自己是比较喜欢吃甜面包的人。」

「这、这样啊……」

原本还怀抱着「能不能直接跳过第三家店」的期待，但一听到这结果，莉奈前辈只能仰天长叹，看来还是得亲自走一趟才行。一旁的美樱也对我们投以「你们到底在做什么」的疑惑眼神。

「美樱，再见啰！也帮我跟道长同学问好～」

不管怎样，旅程还得继续。我们拉着一脸不情愿的莉奈前辈，向美樱挥手道别，再次启程。

之后我们继续在住宅区里穿梭，同时安抚着一逮到机会就开始抱怨的莉奈前辈。

我们一边开着地图APP，走进错综复杂的小巷弄。不过我还是好几次不小心转错路，莉奈前辈便用一脸哀怨的眼神看着我。

「小春你这个路痴！再被太阳这样晒下去，我就要变成黑辣妹了啦！」

「没办法，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呀。不然，莉奈前辈自己导航看看嘛。」

「我手机萤幕整个裂开，看不清楚啦！」

「那也不是我的错啊！」

「两个大笨蛋……别再吵了和平相处啦！※」

注19：原文为えーな、だらぶち……二人とも仲良くしまっし： 石川腔，带亲昵责备语气。

看不下去的纱都美小姐忍不住大声制止。我们一愣，她立刻慌张地捂住嘴巴，像是为自己突然冒出口的石川腔感到不好意思。

「咦？纱都美，你刚刚说什么？」

莉奈前辈头上浮起一个大问号，纱都美小姐像是要转移话题似的，连忙指向前方。

「啊！你们看，下一家店，是不是那间？」

夹在一栋民宅与停车场之间的橘色招牌，映入眼帘。

那就是我们的第三站——面包店「Bakery 梅伦」。

店门口摆着一块贴满推荐商品照片的软木告示板，旁边还摆着一张小巧的木制长椅。入口的门把也漆成和招牌一样的橘色，看起来相当可爱。

打开门后，可以看到贩售区后方是一间开放式厨房。透过玻璃窗，可以看到一位蓄着胡子的男性正在忙著作业。光看那股气场，他应该就是梅伦的店长了吧。

正如美樱所说，店里的咖喱面包只有一种。外观上看起来没有洒香芹，是漂亮的橄榄球形。价格牌上也只是简单地写着「咖喱面包」。

手里拿着夹子的莉奈前辈开口道：「决定好了吗？」

「其实，也不是每个人都非得吃咖喱面包不可吧？牺牲一人就够了……这样吧，我们猜拳决定谁吃，如何？」

这句话完全不像是自己发起「咖喱面包巡礼」的人会说出的话。不过不只是莉奈前辈，其实我和纱都美小姐的胃也已经撑到极限了。大家的眼神都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。

「……我明白了。纱都美小姐，你觉得呢？」

「我也奉陪。但不准事后记恨喔。」

我们三人靠到店内角落，还活动了一下手腕。在决定胜负的前一刻，我对着一手还拿着夹子的莉奈前辈说：

「莉奈前辈，你这样出剪刀的话，看起来会有点像螃蟹耶。」

「什么啦，超好笑的。你是在对我发动心理战吗？」

莉奈前辈露出没在怕的笑容。就在这时，一直静静观战的纱都美小姐开口了。

「只有一只手像剪刀那么大，根本是招潮蟹了吧。」

「什么意思啦！？等一下，你们两个太狡猾了吧！到底想耍什么花招啊！」

在我确定对手内心慌乱后，立刻毫不犹豫地高喊：「剪～刀～石～头～布！」，同时伸出了拳头。

胜负就在一瞬间。

莉奈前辈第一回合就输了，而且还真的出了剪刀。

「怎么会这样啊～！？」

她当场愣住，一动也不动，彷佛下一秒就要从嘴角吐出泡泡。我轻轻拍了拍莉奈前辈的肩膀，安慰她说：

「你也是可以吃一口之后，再把剩下的带回去啦。」

「呜呜……早知道就改成玩『男生女生配』了。」

就这样，莉奈前辈败给了自己提议的决斗，垂头丧气地走向收银台。

和上一家店一样，梅伦里面也没有内用空间。我们结完帐后走到外头，莉奈前辈直接往入口旁边的小长椅上一坐，还坐得很深。

「你们两个，可要好好见证我这壮烈的一刻啊。」

莉奈前辈双手握着咖喱面包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看起来就像是准备托人代为切腹的武士。她要吃下今天第七个面包的决心，透过这个姿势清清楚楚地传达了出来。

在我和纱都美小姐的注视下，莉奈前辈咬下了咖喱面包。周围弥漫着静谧的紧张感和闷热的空气。

第一口吞下去后，莉奈前辈歪了歪头，轻声说：「咦？」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感觉好像意外地吃得下去耶。」

「咦？你刚刚不是还一副快要不行的样子吗？」

「嗯嗯，可以可以，没问题！」

莉奈前辈边说边继续吃，嘴巴几乎没停下来。第二口、第三口……咖喱面包迅速地从她手上消失。

转眼之间，梅伦的咖喱面包就被莉奈前辈收进了肚子里。

这情景让我有些傻眼，不过还是得问最重要的问题。

「莉奈前辈，那味道啊、内馅之类的怎么样？」

「啊、抱歉！我吃得太专心了，根本忘了注意！」

「不是吧——！」

这样不就白买了……那个咖喱面包真的有那么好吃吗？

结果，我和纱都美小姐也决定再多买一个。都走到了这地步，也只能一起共赴命运了。我心一横，张口咬下了那个咖喱面包。

「啊，真的满好入口的耶。」

我和纱都美小姐面面相觑。外皮酥脆，照理说应该是放了一段时间，但吃起来却一点也不油腻，让人不禁感到惊讶。

为了不重蹈覆辙，我们在吃完之前，特地剖开面包观察侧面。里面的咖喱馅是简单的甜味路线，没有特别强烈的个性。

就在这时，我突然反应过来。

「等等……这该不会是烘烤型咖喱面包吧？」

「烘烤？跟一般的咖喱面包不一样吗？」

纱都美小姐眨了眨眼。我便把从福尾小姐那里听来的面包知识搬了出来：

「嗯，普通的咖喱面包是用油炸的，而烘烤型咖喱面包则是用烤箱烘烤的，所以外皮含油量比较低。」

梅伦的这款烘烤咖喱面包，表面整层都裹上了面包粉，也因此外观看起来和油炸面包几乎一模一样。

「原来如此，难怪这么好入口！」

莉奈前辈舔了舔嘴角沾到的面包屑，露出满足的表情。

「梢江女士说的『好入口』，搞不好不是指辣度或大小，而是指这款清爽的烘烤咖喱面包。」

如果是这样的话，就能理解为什么那款里面没什么特别配料的咖喱面包，却能打动梢江女士的心。关键不在于馅料，而是在制作方式上。

我们三人的眼睛几乎同时亮了起来。也许——我们终于找对了答案。

「等、等等，我直接去问问店长！」

莉奈前辈有些兴奋地拉开店门。

刚才在厨房里作业的那位胡子大叔，这时正在店内补货，我们便立刻上前搭话。

「不好意思，请问您是这家店的店长吗？」

「嗯？是我没错。」

胡子男点了点头。我们三人互看了一眼后，莉奈前辈跨前一步。

「突然打扰真的很抱歉……请问您是否记得，大约三十年前，有位男性常常来买这里的烘烤咖喱面包？」

「三十年前？」

「对。他好像是上班族，每次都在清晨来。」

梅伦的店长把手指放在下巴沉思一阵，随后说道。

「你说的真的是我们家吗？三十年前的话，那是我爸的时代了，那时候我们还没开始做烘烤咖喱面包喔。这种咖喱面包是我三年前接手后才开始卖的。」

「咦——？」

虽然这位胡子店长给人一种与这座城市一同被岁月沉淀、长年都在做面包的老店职人风范，但实际上他才二十八岁，是第二代掌门人。

「所以这里……也不是那家店吗……」

莉奈前辈垮下肩膀，看起来相当失落。可能是我们或多或少地认为，这种老字号的店家一定不会变更菜单，所以这落差才会让人有点措手不及。

「话说回来，你们在做什么？该不会是在拍YouTube吧？」

梅伦的店长看着莉奈前辈的一头红发问道。

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纱都美小姐。只有我知道，外表看起来安静乖巧的她，其实是个会说石川方言的Vtuber——「香箱剪刀美」。

我代替失望到无法开口的莉奈前辈，向店长解释了来龙去脉。大概是同为开面包店的人吧。梅伦的店长一边摸着胡子，一脸饶有兴致地听着。

「这样啊，原来你们在进行咖喱面包巡礼。那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呢？」

「下一站是叫『山田面包』的店。那是最后一间了，希望那里会有烘烤咖喱面包……」

第四家店，山田面包。但从搜寻到的外观照片来看，那家店看起来有些破旧，实在不像是一般人道歉时会特地去买面包的地方。

然而，听见店名的梅伦店长，却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。

「山田面包啊，那家店的烘烤咖喱面包以前也很受欢迎哦。他们家的特色是自家酵母面团，甚至有不少人特地从外地跑来买呢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！？那一定就是那家没错了吧！」

原本一脸沮丧的莉奈前辈立刻挺起身子，这简直是天上垂下来的蜘蛛丝。

「只是山田面包在几年前关门了。」

「不会吧……」

最后的希望，也在瞬间断了。

「听说是老板年纪大了，所以退休了。跟我们家不一样，好像没人愿意接班。」

店长语气略带歉意地补充说明。我们向他道了谢，便离开了梅伦。

明明只差一步地说。

到目前为止，即使一间店找不到，我们也总还有「下一间」。但如今，我们连下一家店的选择都没有了。

「该怎么跟梢江女士说才好呢……」莉奈前辈垂下眼睛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我们茫然地沿着原路走回去。时间是下午两点，外头的太阳依旧肆无忌惮地照耀着大地。炙热的阳光越来越强烈，与此相对的，是笼罩在我们之间的淡淡哀伤。

「好想再让她吃一次那个回忆中的咖喱面包啊……」

「但、但是，至少我们已经找出是哪间店了嘛！」

「是没错啦……可是……」

话说到这里，大家都陷入了沉默。远处响起的蝉鸣，彷佛在宣告旅程即将结束。

就在这时，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。

我看了一眼，是福尾小姐打来的，真是难得。我一边觉得稀奇，一边按下通话键。

「喂？小春吗？现在方便讲电话吗？」

她的声音很开朗，听起来不像遇上了什么麻烦事，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
「嗯，可以呀。怎么了吗？」

「啊，是这样啦——昨天剩下的面包还有很多。你现在能不能来诺斯提莫一趟，把它们拿回去呢？」

「咦，真的可以吗？」

「当然啰，想拿多少都可以。」

这真是让人开心的邀请。福尾小姐大概是看我总是一副想吃面包的样子，才特地打来的吧。

莉奈前辈似乎听见了我的通话内容，突然从旁大声喊道：

「喂喂，小福，你怎么都没打给我！」

「哇啊！原来莉奈也在呀？」

没有办法，我只好按下扩音键，让大家都能一起讲话。

「太过分了，我也超想要面包的啊！」

「因为你每次都把所有面包扫光，我才先打给小春嘛～」

福尾小姐一边笑，一边吐槽。

「对了，纱都美小姐今天也在哦。」

我补充了一句，并大致说了今天发生的事。福尾小姐听完后笑了出来。「原来你们在做这种事啊～」

「山田面包的话，我也知道呢。」

「这样啊？原来那家店还挺有名的。只是没想到在最后关头才发现它已经倒了……」

「不过……如果那家店真的是正确答案，那么现在放弃可能还太早啰。」

「咦？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我盯着手机萤幕问道。

「原本在山田面包店工作的徒弟，现在好像在丰中开了另一家面包店，自己当老板了。那家店的烘烤咖喱面包也很受欢迎，我听说味道也有传承自山田面包呢。」

「咦——真的吗！？」

这突如其来的新情报，让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「真的啦，我现在就传那家店的连结过去。」

福尾小姐说完，立刻传来一个连结。我们赶紧点开网址，画面跳出了那家店的Instagram官方帐号。

店名是——『玛莱』。

照片上是一间外观别致的面包店，墙面是柔和的粉蓝色，搭配斜斜的屋顶，以及像童话故事里会出现的厚重大木门。虽然看起来是近期才开幕的，但人气似乎已经相当旺了。

看了一下地图，发现这家店刚好位在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和诺斯提莫之间。这样的话，应该可以先去那边看看再绕去诺斯提莫。总觉得——值得去瞧一瞧。

「真的太感谢了，我们这就出发！」

结束与福尾小姐的通话后，我们将最后一丝希望托付给那家名为「玛莱」的店。

像是要把蝉鸣与黏腻暑气一并甩开似的，我们朝着目的地迈开了步伐。

我们一抵达今天的第五家面包店——玛莱，便立刻冲进店里寻找咖喱面包。店内的木地板被擦得一尘不染，闪闪发亮地彷佛在欢迎客人。

耳边流淌着古典乐，店里陈列着满满的面包，角落还摆着一张古董椅子。整间店洋溢着优雅气息，处处散发出高尚的品味。

传说中的烘烤咖喱面包，就放在闪着银光的餐盘上。

标价卡上，工整地写着「特制自家烘烤咖喱面包」。

我的心跳开始加速。总之，先和店员问问看吧——我鼓起勇气，走向在厨房空间前方的一位高个男性店员。

但还没等我出声，莉奈前辈就先发出「咦」的一声。

「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啊？」

确实，我对他也有印象。高挑的身形、立体的五官，再加上那一口洁白的牙齿及耀眼的笑容。感觉非常适合穿西装——就在那一刻，我想起来了。

「啊！昨天和福尾小姐聊天的那位……」

他听见我的话后，露出一抹爽朗的微笑。

「喔～你是诺斯提莫的店员吗？」

昨天，在和梢江女士说话之前，我和莉奈前辈曾看到一位穿着西装的男子来过店里。眼前的这个人，正是他没错。只是现在，他换上了厨师服、条纹围裙，头上戴着一顶蓝色厨师帽，看起来完全是另一个模样。

「原来你是面包师傅啊，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外商公司的上班族呢。」

听到莉奈前辈的这句话，那位男子再度笑了出来。

「其实我常被说一点都不像卖面包的。昨天是因为参加朋友的婚礼，才会难得穿西装。」

说完，他接着自我介绍道：

「初次见面，我叫永濑满，是这家店的员工。小福常常跟我提起你们在诺斯提莫的事呢。」

莉奈前辈一听，脸上浮现好奇神情跟着问道。

「那个……请问你和小福是什么关系呀？」

「咦？你们没听小福说过吗？我们是专门学校时期的同学——」

永濑先生有些腼腆地继续道。

「其实，我们正在交往。应该说……已经订婚了。」

「什么——！？」
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震撼发言，我们三人齐声惊叫。

「真的假的啦，我完全没听说耶！」莉奈前辈两手捧着脸，满脸不可置信。

我也是震惊不已。明明之前莉奈前辈还和福尾小姐聊过恋爱话题，却从来没听她提过有未婚夫这件事。

永濑先生轮流看了我们一眼，随即问道。

「所以，今天是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「其实是福尾小姐跟我们说，这里的烘烤咖喱面包，好像是承袭了已经关门的山田面包的味道……」

「嗯，她说得没错。这家店的老板就是山田面包的首席弟子。他现在人就在厨房里头做面包喔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我在心里默默感谢福尾小姐。或许是因为她和永濑先生交往，才会知道山田面包的徒弟现在是玛莱的老板吧。

「山田面包的烘烤咖喱面包一直很受欢迎，老板觉得要是就这么失传了实在很可惜，便拜托师父把食谱传授给他。」

「那、那也就是说……」

我们的咖喱面包寻访之旅，即将迎来终点。

现在早就不是在那边猜拳决定谁要吃的时候了。我们三人各买了一个咖喱面包，坐到店内角落的椅子上，准备好好确认这个味道。

三人同时咬下一口。酥脆的声音在店内回响，是烘烤面包独有的干爽质感。温润的咖喱馅在舌尖慢慢化开。

玛莱虽然是间新开的店，但他们的烘烤咖喱面包却带着一种怀旧又温柔的味道。清爽的面皮让疲惫的身体也慢慢被疗愈。

这正是会让人每天早上都想吃的咖喱面包。

「一定是这个了，对吧。」

莉奈前辈一说出口，我和纱都美小姐便用力点头。

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记忆中的咖喱面包。

「小福真的是救世主耶！我们一定要买玛莱的咖喱面包带回去当伴手礼给她！」

莉奈前辈开心得不得了，像个孩子似地兴奋地说着。此时的永濑先生却在一旁露出一丝尴尬笑容。

「那个……我想她一定很高兴你们有这份心意，只是……」

似乎察觉到永濑先生想说什么的纱都美小姐，随即把话接了过去。

「也是，毕竟福尾小姐每天都被面包团团包围着。既然机会难得，说不定选面包以外的东西送会比较好？」

「不用担心啦。比起三餐，小福还更爱面包。」

莉奈前辈语气笃定地说，接着便大把大把地把咖喱面包堆上托盘。

5

「没想到你们真的帮我找到了……」

在诺斯提莫二楼的咖啡座里，梢江女士看着整齐摆在桌上的烘烤咖喱面包，惊讶地眨了眨眼。

我们在那之后买了一大堆玛莱的咖喱面包，并联络了梢江女士，在诺斯提莫与她会合。

「如果不介意的话，请尝尝看吧。」

我望着梢江女士。从外型、大小和味道来看，我很有自信这就是正解。只是，即使玛莱延续了山田面包的精神，也无法保证这味道，与三十年前的那个咖喱面包完全相同。

梢江女士的对面，依序坐着我、莉奈前辈，以及纱都美小姐。接下来，就是正式试吃的时刻了。

就在这时，我感觉背后传来一道锐利的视线。反射性地缩了缩脖子，我慢慢回头一看——果不其然，堂前店长正像往常一样，双手扠腰站在我们身后。

「店、店长……」

莉奈前辈的声音有些颤抖。虽然我们与梢江女士的会面只能选在诺斯提莫，但在这里吃其他面包店的面包，果然还是太失礼了吗……

还没等我们开口道歉，店长便淡淡地说了句：

「玛莱的咖喱面包啊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拿一个啰。」他伸手抓起一个咖喱面包。

「只要吃过咖喱面包，就能知道这家店的真本事。」

店长直接撕开包装，在原地咬了一口。我们就在一旁屏气凝神地看着他。

「……不错嘛。」

店长一边点头一边露出满意的神情，然后就这么走回了厨房。莉奈前辈见状也松了一口气，随后小声地嘀咕道。

「说不定下一款新作……就是烘烤咖喱面包了呢。」

无论如何，至少我们得到了使用咖啡座的许可。重新整理情绪后，梢江女士双手合十，轻声道：

「我开动了。」

她闭上眼，静静咬下一口咖喱面包，动作优雅得像在品尝怀石料理般细嚼慢咽，彷佛正一口口地确认着三十年前的回忆。

梢江女士缓缓地吞下咖喱面包后，抬手轻复着眼角。那只手微微颤抖着。

「小春、莉奈、纱都美，真的很谢谢你们。」

说到这里，她哽咽了，晶莹的泪珠啪哒地滴落在桌上。

「咦……所以意思是……」

「我先生当年买回来的，就是这个咖喱面包没错。」

我忍不住紧握双手。

虽然历经波折，但我们终于找到了，那份回忆中的咖喱面包。

莉奈前辈高兴地站起来，大声喊道：「太好了！」然后伸手搂住我和纱都美的肩膀。纱都美小姐也露出温柔的笑容，脸上尽是欣喜。

擦干眼泪后，梢江女士断断续续地接着说。

「都快忘了……刚结婚那阵子我们没什么钱，约会的时候常常会在天王寺动物园的长椅上肩并肩坐着，吃着贩卖部买的咖喱面包。」

我们静静倾听着梢江女士的话，只见她满怀珍惜地望着手中的咖喱面包。

「他啊……可能觉得不能带我去餐厅吃饭很对不起我吧，总是偷偷观察我的表情。但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很满足了，从来没觉得那有什么不好……所以我当时就随口说了个谎，说我超喜欢吃咖喱面包。」

说着，她害羞般地笑了起来。

「从那以后，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买咖喱面包回来。即使工作再忙，也会特地去找在地有名的店呢。」

她的语气充满了温柔。

「我真的很开心。他一直记得我说过的话……光是闻到这个味道，胸口就满溢着说不出的感动。」

我的脑海中，浮现出梢江女士先生的身影。清晨时分，在上班族出门的时候独自前往面包店，即使是风雨交加的日子、再怎么疲惫，他也从不忘记买咖喱面包回家，只因为——他想看到梢江女士的笑容。

「您的先生真的很棒呢。」

莉奈前辈说道。梢江女士也静静地点了点头。

「……是啊，很高兴能赶在盂兰盆节前找到它。」

她将视线投向窗外。

「这一次，换我买这个咖喱面包带去给他了。」

阳光从窗户洒落而下，照耀着桌上的咖喱面包，让它闪烁着如宝石般的光芒。

我目送着梢江女士离开，想起先前福尾小姐曾经跟我说过的一段话。

咖喱面包的起源据说是在昭和初期，由日本的面包职人所创造。在大正到昭和之初，日本掀起了一股洋食（西式餐点）热潮。然而，洋食当时属于高级料理，一般庶民难以负担。

于是面包职人便动脑筋，将便宜的面包油炸，使其口感接近炸猪排那样的西式料理。

这个创意十足的点子深受庶民喜爱，咖喱面包立刻造成前所未有的大热潮，怎么做都供不应求。

不论哪个时代，每个人气商品的背后，都藏着创作者的热情与情感。

而咖喱面包最初的诞生动机，也许正是想让身边重要的人也能吃上一口西式佳肴的心意吧。在那看似粗犷的炸面皮里头，不只包着咖喱馅，更包着满满的爱。

梢江女士的先生，当时肯定也是怀着对她的爱，一次又一次地买下咖喱面包吧。

「那么，来庆功一下吧！」

等到梢江女士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后，莉奈前辈高举着手喊道。

「时间还早，要不要去唱卡啦OK然后再去喝一杯？」

「不错耶，我也喜欢唱歌！」纱都美小姐开心地说。

我也举双手赞成。毕竟我们走了一整天，又一直在吃咖喱面包，是时候该好好休息一下慰劳自己了。

正当莉奈前辈滑着手机搜寻居酒屋时，突然「啊」地惊呼了一声。

「差点忘了小福！」

「话说回来，我们还没正式跟她道谢呢。明明她才是这次咖喱面包寻找大作战的大功臣。」

纱都美小姐微笑道。我也正想补一句「而且还得把玛莱的咖喱面包带给她」，没想到莉奈前辈却抢先大叫——

「糟了啦！我还没去拿那些剩下的面包！」

……结果是这个啊。我差点没当场跌倒。

「那我现在就先去找福尾小姐吧。」

「麻烦你了，小春！」

莉奈前辈向我比出了一个赞。我把庆功宴场地的选择交给她们两人，自己则前往找福尾小姐。一楼的厨房没看到人，我猜她应该是在二楼的休息室。

果然，当我打开休息室的门时，福尾小姐正坐在椅子上。

「啊，小春，辛苦你啦！我正在等你呢～」

一发现是我，她立刻露出熟悉的笑容。

桌上整齐摆着三袋装着面包的袋子，应该是事先帮我、莉奈前辈和纱都美小姐分好的。

「现在刚好是我延后休息的午休时间。你们有顺利找到咖喱面包吗？」

「有的，多亏了福尾小姐的帮忙。」

「那就好～没想到真的发生了奇迹呢～」

「对啊……话说回来，我听说了喔！你要和玛莱的永濑先生结婚了，恭喜你！」

见我送上祝福，福尾小姐立即双手合十地说：

「真是抱歉，没跟你说。我只是怕同事要结婚，大家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」

随后她又指了指我包包里微微露出的咖喱面包，立刻转开话题道：「那就是传说中的玛莱咖喱面包？」

「味道怎么样？」

「超好吃的喔！」

「小春的感想每次都一模一样呢～」

福尾小姐笑得咯咯响。看来我果然不适合当美食评论家。我把纸袋里装好的玛莱咖喱面包递给她。

「不介意的话，要不要拿一个试试？」

「谢啦，那我就带回去啰。」她说着便把咖喱面包收进包包里。

「咦？……你应该还没吃午餐吧？」

我瞄了眼桌面，上头空无一物。再抬头，正好和她四目相交。

不知为何，平时总是笑容满面的她，此刻眼中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。

——就在那一瞬间，脑中酝酿的思绪像刚出炉的面包般，瞬间膨胀开来。

「怎么了，小春？你的表情怪怪的。」

福尾小姐带着关心的神情，偷偷观察着我。

我犹豫了一下。自己毕竟还只是个新来的打工仔，或许不该说这种话——但我就是没办法将它吞回肚子里。

我们之间弥漫着融合香料与面包香的咖喱面包气味，浓郁而诱人。

「我想，我终于明白你不想让我们知道的是什么了。」

6

福尾小姐脸上明显浮现惊讶的神色。

我努力回想自己来诺斯提莫打工以来的点点滴滴。空调送来的凉风拂过背脊，彷佛也在催促我把话说出口。

「不想让你们知道的事？」

福尾小姐疑惑地问。我鼓起勇气往前踏出一步，深吸一口气，说道：

「你要离开诺斯提莫，自己开店了吧？」

这件事，是在本月初，莉奈前辈发起「巧克力螺旋面包革命」时，我无意间听见福尾小姐和店长的对话才知道的。

当时店长确实曾说过，福尾小姐明年春天就会开设自己的店。

而且福尾小姐也即将与在玛莱工作的永濑先生结婚。也许就是以此为契机，两人准备一起开一家新的店面。

「抱歉啦，我原本打算找个时间再跟大家报告的。」

福尾小姐像是松了一口气般，露出一抹微笑。

「只是要离开从开店以来就一直照顾我的诺斯提莫……心里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，所以才一直没说出口。」

我默默地点点头。不过，我此刻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件事。

「福尾小姐……你是不是，正打算放弃开店的事？」

听到这话，她脸上的笑容在瞬间淡去。

「你在说什么啊？」

「那请你告诉我，为什么连这么值得庆贺的结婚消息，你也一直瞒着诺斯提莫的大家？」

永濑先生可是毫不避讳地提到了订婚的事。也就是说，这并不是两人约好要保密的结果。可是福尾小姐——在肉桂卷事件演变成恋爱八卦时也好，永濑先生来店里拜访时也好，都刻意避谈自己有交往对象。

「这种事……不说也是我的自由吧？毕竟是私事嘛。」

她那句冷淡的回应让我的胸口猛地一紧。

「说得也是。不过……福尾小姐真正不想让大家知道的，并不是结婚的事，而是关于你要独立开店的消息吧？如果大家知道你的未婚夫也是做面包的，而且春天又要从诺斯提莫离职，就可能会猜到你们是准备一起开新店了。」

「就算是这样，那又如何呢？」

「因为一旦大家知道你要独立开店，开始替你加油打气……你就没办法半途而废了，对吧？」

「小春你啊，还是一样爱说些有趣的话呢。」

福尾小姐转动了办公椅，背对着我。

「才不是那样。我确实有在考虑是不是该独立没错，但要开店也不是说开就开的，总得做好各种准备吧？我只是觉得，或许再多磨练一阵子再挑战也不迟啦。所以真的不用替我担心。」

「……你为什么要说谎呢！」

不知怎么的，我的眼眶忽然热了起来，忍不住脱口而出：

「你想放弃的理由，根本不是你刚刚说的那些吧？」

仔细想想，其实从一开始就很奇怪了。

我在诺斯提莫打工已经过了三个月。

即便身处这样一间被各式面包包围的店里，我却「从没看过」福尾小姐吃面包的样子。

不管是试吃新作，还是甜点部送来的点心，就连现在——摆在眼前的咖喱面包也是。

福尾小姐一直避免在众人面前吃面包，因为那样会被要求发表感想。

她藏在心底的秘密，其实是——

「福尾小姐，其实你吃不出面包的味道，对吧？」

我说完这句话后，她沉默不语。

「在我加入诺斯提莫之前，你曾请了几个礼拜的假。你是不是在那时候……感染了新冠病毒，结果留下了失去味觉的后遗症呢？」

我猜，她应该也对未婚夫永濑先生坦白了这件事。所以在莉奈前辈提议「买咖喱面包给福尾小姐」时，他的表情才会那么复杂。

办公椅发出吱呀一声，她转过身来，露出一抹悲伤的神情。

「……真让人吃惊啊。连我没说出口的部分，小春你都猜中了。」

她轻耸肩膀，自嘲似地说：

「很好笑吧？就在我快要实现多年梦想、拥有自己店面的时候——偏偏失去了对面包职人来说最重要的味觉。」

「怎么会……那不是总有一天会恢复的吗？」

「问题就在于，我根本不知道那一天会是什么时候。新冠病毒引起的味觉障碍，恢复情况每个人都不一样。有些人几个月就会痊愈，但也有人过了好几年还是无法恢复。」

福尾小姐语气平稳地解释。

「这一行可没那么简单。餐饮业开店，两年内就有一半会倒。没有味觉的人，根本撑不了。」

福尾小姐吐出的每一句话，彷佛都是在对自己说的。她大概已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，努力让内心接受这残酷的现实。语气里渗着压抑已久的苦涩。

「就因为这样，你就要放弃自己的梦想吗？」

「我也没办法啊。我连自己店里的招牌面包味道都无法掌握耶。」

「可是——」

「小春你不会懂的啦！」

平时总是像太阳般开朗的她，此刻的脸庞却因愤怒而扭曲。

「你有才能，还只是个学生……我们的立场完全不同。如果我真的去开店，万一失败怎么办？那些值得信赖的伙伴、支持着我的老顾客、我用心开发出来的商品都会全部失去啊！你说我怎么承受得起这些东西！」

「我也一样啊！」

不知何时，我已经喊了出来。

「我也明白……没有实现梦想所需的条件，那种痛苦到底有多难受！」

「咦？」

福尾小姐眨了眨眼，愣住了。

我缓缓地看向她，说出了至今从未对任何人坦白过的秘密。

「其实……我有左右辨识障碍。」

「左右……辨识障碍？」

福尾小姐像是没回过神般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。

「是的。也就是说，我没办法在瞬间判断左右。」

「什么，我完全没发现……」福尾小姐低语道。

我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。

从小到大，因为左右辨识障碍，我常常犯下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错误。

像是打垒球时搞错一垒跟三垒，或是在升学考试当天找不到考场，只好靠由贵子带我去。刚到诺斯提莫时，我甚至连该从哪个方向切面包都搞不清楚，做出一堆歪七扭八的三明治。就连今天我们在寻找咖喱面包途中，也把带路的方向搞错。

「对我来说，这项障碍可说是非常致命的。因为日本的漫画有一个基本规则，就是格子的阅读顺序和对话框的配置，都得从右上往左下进行。这种东西对于立志成为漫画家的人来说，几乎是与生俱来、身体自然记住的基本功。可是我每次画图时，都会因为担心而反覆确认，一次次停下手来。」

这还不是最糟的。前阵子画的一部漫画，因为一个关键场景的分镜方向错误，导致整段情节都毁了，还被编辑严厉地批评了一顿。如果我想成为一名漫画家，就得付出比别人多上好几倍的努力。

正因如此，我才能深刻理解福尾小姐内心的挣扎。

「但就算这样，我也没有打算放弃成为漫画家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你看过我的漫画啊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福尾小姐低声说：「就为了这种小事……」

「才不是『这种小事』呢。当时我正好丧失自信，已经搞不清楚什么东西才算是有趣。但多亏有福尾小姐你对我的鼓励，我才能重新振作起来。」

是福尾小姐让我重新找回了对「有趣」的「味觉」。

「所以这次换我表达感想了。虽然我不擅长评论食物，但我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大家，你做的面包有多好吃的！」

福尾小姐抿紧双唇。

就在那时——

背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。我吓了一跳，回过头去。

「我都听见了。」

站在那里的是双手交叉、眼神锐利的店长。我因震惊而嘴巴张得大大的，最后勉强挤出一丝声音。

「店、店长……」

「小春说得没错。」

店长丝毫不受我们的惊讶影响，开口道。

「福尾，你还在犹豫吗？你的味觉问题一定能治好的——不，就算最后真的没能痊愈，你身边也有永濑这样值得信赖的伙伴不是吗？我能教的都已经教给你了。别再担心诺斯提莫的事，好好专注在你的创业上吧。」

——你从诺斯提莫这里能偷的，也早就偷得差不多了吧？

那句话再次浮现在我脑海。那不是责备，而是这位老派职人所能给出的笨拙鼓励。

「堂前先生……可是……」

福尾小姐的声音略微颤抖。

「我没有自信，也很害怕……我一定会给他添麻烦的。连味觉什么时候能恢复都不知道，我没有勇气把自己的梦想强加在重要的人身上……」

她断断续续地吐露内心话语。

店长用坚定的眼神望向她。

「——没有含泪吃过面包的人，不会懂得人生滋味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这是诗人歌德说过的话。挑战的过程虽然艰难，但人生中只有那些曾经面对困难、流过泪的人，才能品尝到某些特别的『滋味』。」

店长坚定地说道。

「再说了，就算现在失去了味觉，你过去吃过的面包记忆也不会消失。你的手指、眼睛、鼻子、整个身体——这些揉过无数次面团的感觉，是不可能忘记的。」

我听见福尾小姐屏住呼吸的声音。她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那双紧握的手，显然使尽了力气。

在一阵沉默后，她开口了。

「我真的……很庆幸自己有在诺斯提莫工作。」

她的眼中泛着一层泪光。但还没等眼泪滑落，她就用手迅速擦去。

「小春，谢谢你。我会试试看的。」

她深深地向我们鞠了一躬。

店长的话，也在我心里悄悄点亮了一盏灯。我还没有什么实绩，经验也很少，甚至画完一部作品，常常得花上别人两倍的时间。但我想，我一定也有属于自己一路累积而来的东西。

就在这时，福尾小姐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挺直腰杆，轻声说道：「好，来吧。」

「得把之前中断开店准备的时间补回来才行！小春也要来帮我喔。」

「当然，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话！」

见我用力地点了点头，福尾小姐随即眯起眼睛，狡黠地道。

「说好了喔。那小春就来帮我画店里的店徽吧。」

「咦！？」

没想到居然被交付了这么重要的任务，我不禁慌了起来。

「我、我可以吗？」

「嗯。我就是希望你来画。」

福尾小姐露出了那抹熟悉的灿烂笑容。

「市仓小春，这就当作你身为漫画家的第一份工作，怎么样？」

啊啊，这是多么荣幸的差事啊。

「交给我吧！」

厨房那头，传来了定时器响起的声音。开着的门缝中，吹进一阵外头的空气。

刚出炉的面包香，瞬间弥漫整个房间。

第一卷 尾声

季节来到春天，我也成了大学二年级的学生。

樱花正值初绽，四处都能感受到生命的气息。

我踩着柔和的叶间煦光，一步步朝目标地的面包店走去。穿过行道树间的小道时，耳边还传来小鸟的鸣啭。

从车站步行约十分钟，透过明亮的树梢缝隙，一抹蓝色的店面遮雨棚映入眼帘。

那是福尾小姐与永濑先生一起创立的店——「Bakery 满福」。

大大的窗户上，画着一位戴着厨师帽的女性插画。小麦色的肌肤，光滑的额头，还有那双圆圆的眼睛，正与我对上视线。

那正是我亲手绘制的「Bakery 满福」店徽。

被我修改了一遍又一遍、直到完全满意的图，现在正高挂在这家面包店的门口。

我感受着心脏的鼓动，伸手握住门把。就在开门的瞬间，清脆的铃声响起，现烤面包的香气混合着花朵的甜味，扑鼻而来。

「欢迎光临！」一道开朗的声音立刻迎接了我。

「好久不见～小春，谢谢你特地来看我。」

出现在眼前的，是脸上挂着熟悉笑容的福尾小姐。

「好久不见，福尾小姐。这间店真的好漂亮。」

「我对选店地点可是很讲究的喔。虽然离车站有点距离，但这里被绿意包围，很安静、很舒服吧？」

我点了点头，环顾这间她引以为傲的店。洁白的墙面映着阳光闪闪发亮。

透过玻璃窗，可以看到永濑先生正在厨房里揉面团。他朝我轻轻点头致意，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并挥了挥手。

「小春画的店徽啊，客人们都说超可爱呢！」

「喔，真的吗？」

听到自己首次的工作受到肯定，心中充满了安心与喜悦。

「我们正在计画等开店满一周年的时候，要用小春画的店徽出纪念托特包、胸章，还有T 恤喔！」

「是打算要做多少啦！？」

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，福尾小姐也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
「是说，你漫画现在进展如何？还顺利吗？」

「唉呀……我还没正式出道啦，现在正等着投稿新人奖的结果。」

「这样啊，真叫人期待。这一次是画了什么样的故事呢？」

「目前还是秘密！」

我一边挥着双手，一边笑着闪避话题，福尾小姐则望向远方，眼神怀念。

「不知道诺斯提莫的大家最近怎么样了，堂前先生还是一样吗？」

「店长很好喔，每天还是会疯狂地讲一堆关于面包的事。」

那位既严厉又温柔的堂前店长。我想起他以前说过的那段富含哲理的话。

「之前还说——肉眼看不见的菌帮助面团膨胀，于是面包诞生了。这么一想，面包简直就像宇宙一样……说不定，宇宙本身就是面包……」

「这也太深奥了吧～」

福尾小姐漾起笑容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「莉奈也过得好吗？」

「当然啰。」

大学毕业后，莉奈前辈便正式进入诺斯提莫工作。

虽然每天都会和店长拌嘴，但她也充分发挥身为面包规划师的专业，看起来非常乐在其中。

「莉奈现在也稍微变成熟一点了吧？」

「最近她在厨房里放的音乐，已从激烈的嘻哈换成了节奏悠闲的雷鬼了呢。」

「这变化还真妙呀～」

在报告近况的同时，我也拿起了托盘和夹子。

——好了，要选哪一个好呢。

眼前是一整排色彩缤纷的面包，让人不禁沉醉在幸福的烦恼之中。而这份「犹豫不决」，也正是面包店的魅力所在吧。

我先伸手夹起一个可颂。

夹子一碰到它，就发出酥脆的回响，像是在回应我的触碰。

说到由贵子，我们在大学还是会经常碰面。虽然现在她跟哈瑟P交往了，依旧不减她对他的喜爱热情。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比以前少了些，但她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
接着，我拿起了一根法国面包。

「Bakery 满福」的法国面包体积偏小，表面有四道漂亮的切痕。

纱都美小姐依然在诺斯提莫打工。唯一改变的是，她已经向同事们坦白，自己其实就是Vtuber「香箱剪刀美」。

或许是因为卸下心防，最近她在工作时，不小心冒出石川腔的频率也变高了。

第三个，我夹起一个肉桂卷。

整颗面包被白色糖霜覆盖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
丰中中央高中很可惜地最后没能进军甲子园。

不过他们睽违四十三年打进第五轮预赛，已经是破纪录的一大进步了。当时三年级的道长，也在那年夏天正式引退，为自己的高中棒球生涯划下句点。

青梅竹马的美樱会牵着道长的手，一起到诺斯提莫。他们会在空闲时，待在咖啡座里读书，我也越来越常看见他们的身影。

第四个，我把巧克力螺旋面包放上托盘。

夹起它的瞬间，那种像是捧起小动物的柔软触感，传进了手心。

小凛和叶子小姐也依然是诺斯提莫的常客。小凛总是一边从底部那端咬着巧克力螺旋面包，一边开心地聊着学校或芭蕾教室的趣事。她还说，下次发表会她会当主角，语气中满是期待。

最后，我拿起了一个咖喱面包。

金黄酥脆的表皮和香浓的香料气味，瞬间勾起了食欲。

梢江女士现在也成了诺斯提莫的常客。受到「玛莱」的启发而推出的诺斯提莫新菜单——烘烤咖喱面包，也广受她好评。

我脑中浮现起当初在丰中一同巡访面包店的回忆。还有福尾小姐的决心、店长展现出的温柔，以及在诺斯提莫度过的那些时光。

此刻，我托盘上的面包们，就像是承载着这些无可取代的回忆。

福尾小姐一边说话，一边细心地把面包一个个装进袋子里。

「小春开始在诺斯提莫工作，也快满一年了呢。」

「真的耶。我发现……自己好像比想像中更喜欢这份工作……虽然一开始只是为了能拿到面包而已。」

「呵呵，会开始的理由是什么都不重要啦。」

福尾小姐微笑着。就在我打开包包时，她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个纸袋上。

「咦？那不是诺斯提莫的袋子吗？」

「嗯，是我们的新品项面包。」

我把纸袋交到她手上。

「是莉奈前辈发想，我揉面团，然后由店长烘焙出来的哦。」

「咦～真的吗？谢谢。」

福尾小姐马上从纸袋中拿出一个面包。

那是春季新作——樱花红豆面包。面包中央点缀着腌渍的盐味樱花，能同时尝到甜味与咸味，是店里最推荐的新品。

她凝视着樱花红豆面包，接着——当场咬了一口。

她喉头微动，轻轻吞下后，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说：

「嗯……真的『很好吃』！」

太好了。喜悦的情绪在胸口翻涌。眼前有人品尝着面包——虽然只是稀松平常的画面，但能亲眼看到这一幕，却让我感到无比幸福。

「好不容易味觉恢复了，我还是只会说一句『好吃』。」

福尾小姐表情开朗地说道。

今后也许还会有无数个被现实击溃的夜晚。但只要身边有最喜欢的面包，隔天的早晨，应该还是会让人怀抱一丝期待吧。

毕竟，面包可是自古以来，人类孜孜不倦追求美味的世界主食。

面包的历史，其实就是人类探索「如何享受饮食之道」的历史。从古至今一再延续的制作传统，明天、后天……我们也会继续将它编织下去。

「有空再来喔～」福尾小姐挥着手送我离开，我也朝她笑着挥手道别，走出了「Bakery 满福」。

装在纸袋里的面包，随着脚步轻轻晃动，发出轻快的声响。我的步伐也随之轻盈起来。

拐过街角，我忍不住回头望去——湛蓝的天空，与蓝色的遮雨棚搭配得出奇地美。我就那么站在原地，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。

我拿出手机，把店面拍了下来。接着将刚拍好的照片，传给了在诺斯提莫的大家。

目光轻轻与店徽道别后，我重新踏上归途。刚才在福尾小姐面前，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。

这次我画的漫画，其实正是以「面包店」为主题。

过去我总是拘泥于「够不够新奇」、「够不够吸睛」来挑选题材。但原来，我真正想画的东西——早就一直在我身边了。

心头有股雀跃的兴奋感。虽然我仍是个分不清方向的漫画志愿生，但这一刻，我全身都充满了自信。

就在这时。

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——是之前登录过的编辑来电。

「喂、喂？」

「市仓小姐，恭喜你。关于你之前寄来的漫画——」

就在这时，暖暖的春风拂面，才刚绽放的樱花花瓣轻轻飘落，在空中打旋，宛如为新旅程献上的碎纸礼花。

春天的气息，轻抚着鼻尖。

我隐约感觉到，有个崭新的故事，即将揭开序幕。

本故事纯属虚构。即使作品中出现与现实相同的名称，也与实际存在的人物、团体等均无关系。本书在单行本化时，对第二十三届《这本推理小说真厉害！》大奖得奖作品《谜团的香气自面包店飘散而出》进行了增补与修订。

参考书目

《百年面包史：吃软到吃硬，从红豆面包到法国面包，改变日本饮食的150年》，阿古真理，NHK出版新书。（台版：智富出版社）

《面包事典》（暂译），井上好文，旭屋出版。

《面与面包与日本人——来自小麦的馈赠》（暂译），大冢滋，集英社。

《食物起源事典：世界篇》（暂译），冈田哲，东京堂出版。

《面包事典——有美味面包的幸福生活》（暂译），成美堂出版编辑部编，成美堂出版。

《面包的文化史》（暂译），舟田咏子，朝日新闻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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